《激进市场》第一章里,两位作者提出了一种全新的税收制度和所有权视角,确实很有意思。

具体而言,作者提出了一种叫做COST的税制来取代现在的所得税遗产税等等,这个税的操作方法是:财产拥有者为自己的财产估值并公开估值,任何他人可以按照这个价格购买这份财产,同时,财产所有者必须以他所声称的估值为标准缴纳一定比例的税额。这个税额的比例和财产本身的周转率相关,意思就是说这件财产的换手率越高,税的比例就越高。

举个例子,我们先不去管周转率的测算,就假设一个固定的税率5%吧,我为我的小轿车估值为10万元,并且公开这一个估值。按照这个税率,我每年需要为我的小轿车缴纳5000块的COST税。

并且这样一来,另外一个人看到之后,他如果愿意花10万元买下这辆车,他就可以直接买走。

可是我心里有点慌,我挺喜欢自己的车子的,我不希望它按照市价被买走啊!那我把它估到12万吧!这样潜在的买家会减少,但这同时也意味着,我将为此每年多付出1000块钱的税款。

相反,如果我想要降低COST税缴纳的额度,我大可以降低估值到8万,但是这样我的车被买走的风险就会大幅提高。

这种感觉像极了拍卖,确实,这一套制度设计的思想来源就是拍卖。

当我代入到这个情境中的时候,我会感觉到一丝悲凉——世事无常,没有什么是真的「属于我」的。我的任何东西,都有可能被出价者买走,而我如果为了占有而抬高价格,那我必须为我的占有欲付出更多的代价。

不过再仔细想一想,这难道不是人生的真谛吗?我们有何尝真正拥有什么?

作者所抨击的就是资本主义私有制下的占有欲,是这种占有欲激发了垄断效应,使得很多资源不得不被浪费。比如拆迁的时候,每个人都认为自己的住宅价值连城,报一个完全超出其本身价值的高价——不卖!多少钱都不卖!

但是在作者所设计的制度之下,你不卖可以,那就多交税,既然你认为它价值连城,那就要用实际的付出来证明你对它的感受。直到某一个程度,你会觉得……事实上,我并不愿意为它付出如此高的税金,而这个价格,也确实可以接受……就卖了吧。所以在COST制度下,商品的交易更有可能接近它的真实价值

我们再回看一下现实,在拆迁的案例中,我们看到过强拆的情况,意思就是,补偿款就这么多,你不同意,那我就把你家砸了!最后可能还是同意了,因为如果实在不同意,“代价” 太高。只不过在COST税制中,这个“代价”被规范化和合理化了。

我对于这项制度设计有三个疑虑:

首先,什么是资产?我们既然要为自己的资产报价,那至少应该知道有哪些资产,光在我们身上的东西就至少有一两件衣服,一两条裤子,一串钥匙、一个手机、一个钱包、一副眼镜、一个口罩、一双袜子、一双鞋等等……这些都需要报价吗?我们需要多大的信息系统才能承载这么多样的资产呢?

再者,我存在电脑里的一篇书稿,也算是资产吗?我在脑子里的一个创意,也算是资产吗?我需要为它报价吗?

价格,只有在交换的时候才具有意义,那么不是用来交换的东西,又有什么价格可言?可是,任何东西都有可能被拿出来交换,在交换的那一刻,它才有了价值和价格。 资产成为资产是在交易的瞬间,而如果那时完成报价,我是不是要补齐之前拥有它的所有税款呢?这一点我觉得还需要再考虑

其次,怎么定价? 作者提出了市场均价作为标准,这倒是可以成为一个参考,但是很多东西独一无二,它的价值并不是均匀地分布,尤其是凝聚了个人感情的物品。再拿一份书稿做例,我写的东西和一个作家所写的东西肯定不能同日而语。那么我到底该如何为自己的书稿定价呢?

第三,假设你的敌人想买走一件对你极为重要的物品,它本身不值什么钱,比如一支笔,你给它的定价是20块,结果突然发现被买走了,你很伤心,你说我得再买回来!结果一看,买走的人把它的价格升到了10万!

这当然是恶意抬价,你说行吧,10万我也得买下来,于是你花10万买了下来。那么问题是,在你的敌人拥有这件物品的一天之内,他需要缴纳多少税?如果是5000块的1/365,那就是100多块,但是他却因此拿到了10万元!而你,为了它不再被买走,必须持续支付每年5000元的税!

这样想想实在是有点荒唐。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项制度本来就是要颠覆私有制啊!于是我的终极疑问就是——颠覆私有制,是不是也颠覆了我们人性中一些最朴素的感情呢?人和人之间所送出的信物,价值一定要明明白白地显现吗——这真的让人感到非常心寒!

但是,法庭上这样的事情不是一直在发生吗?

或许作者会回应:这种事情不太会发生啦,如果真的发生了,那么在没有COST制度的世界里,它一样会发生,只是以不同的形式……


最后,我不觉得这项制度真的能够得到大规模的实践,它实在是太过激进,但是它依然能够给我们以启发——

不妨想想,如果真的有这样的制度,我们究竟该如何为我们所拥有的东西估值,我们又愿意为它们付出多少的代价呢? 经由这样的思考,或许我们能够重新理解生命里什么东西更重要,什么东西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