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常说到构建自己的“知识体系”,道长也在《八分》里多次“被迫”回应他并不知道什么是“知识体系”,以及为什么一定要有“知识体系”。陈嘉映老师在《说理》一书中提及了(哲学)伦理的体系,或许可以给我们一些启示。

系统的说理是把零星的道理连成一片,一个简单的系统说理需要具备完整的论证结构,而复杂的系统说理则需要具备多个完整的论证结构,通过不同的方面来反复印证同一套道理,或者将不同的道理连坠起来。

《论语》就算不上系统说理的作品,因为里面的篇章并没有明确的体系,章与章之间没有显而易见的逻辑结构,很多东西还颇有重复。

《论语》篇章短小,多为一两句的对话;到了《孟子》,对话的逻辑性已经强了很多,明显孟子是在完成较为完整的说服过程,而到了《荀子》,每一篇文章都可以视作一篇“论文”了,对话体变成了说理体。

不过即便是《荀子》也是文集,它并没有一个完整的逻辑秩序,而是把不同的问题分而说之。

后世有人把这些作品里的篇章打乱后,重组其思想,以构建出一种“体系”,这是体系化的过程,这个过程是“建筑模式”。

那么《论语》是不是就不具备“系统性”呢?恐怕后世儒家学者肯定不这么觉得。如《论语》《孟子》这样的“子书”,或者苏格拉底对话录、帕斯卡尔思想录以及蒙田或培根的随笔等等,这些都不是“建筑模式”的作品,都是东一块西一块,可是“放弃体系文体并不意味着放弃了穷理的系统性(1.34)”。我们不妨把这种体系视为“网络模式”。

网络模式的体系,或许找不到一个至高点,没有如建筑一般自下而上结构井然的逻辑,但是它其中的每一个道理都和其他的道理相交织。即便是成体系的知识结构,也可以用这种网络视角观之——

实际上,康德体系,胡塞尔体系,如果不从外观而从实质看,本来就更近于网络而非建筑,在这个体系里,有些部分交织得紧密,有些部分松散相连。不仅每一个哲学体系是一个网络,而且,各个体系也不像一座座并立的建筑,而作为各有特色的网络编织在更大的网络之中——康德体系的一部分与休谟编织在一起,一部分与卢梭编织在一起,一部分与沃尔夫编织在一起,后起的黑格尔体系,又有大片大片与康德体系编织在一起。各个体系不同而相通,通而不同。(1.34)


读《论语》的时候,我们常常能体会到背景的缺失。孔子时常说出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后世人常常会因此过度解读这句话,不过大家也都承认,孔子说这话一定是有背景的,一定是有前提的,只不过这些前提丢了,所以我们必须考证或者猜测脑补它的背景。

这提示我们所有的知识体系都是需要现实世界来支撑的,脱离现实的体系的论理很难存在。相反,或许有些理论仔细看起来自相矛盾、不严谨、说不通,但是在现实世界中却能够得到一定程度的调和:

道理相连而成为一套道理,并不只是由道理的内在联系支持的,而在相当程度上是由实际生活世界支持的。民重君轻的道理和忠君的道理是那么互相冲突,但在实际生活中,这些道理的冲突被大大缓解了。从逻辑结构上说,功效主义理论建基于其快乐概念,而它的快乐概念支离破碎,但功效主义并不因此毫无道理,尤其在边沁、密尔等人的社会改革实践中显出很多优点。


小小点题一下。关于知识体系,我们应该如何看待呢?不妨暂时放下建筑视角而采取网络视角,学习不同的东西,让这些东西和自己连接,和现实世界连接。从这个节点走到那个节点,遇到了一个新的方向不妨再走过去看一看。生说不就恰是这样的旅途吗?或许在这样走走停停中,回首一看,体系倒也不知不觉建立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