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里我们提到了哲学的“语言转向”,借用陈嘉映老师的一句总结的话:

在我看来,语言转向的根本意义在于更深刻地把哲学和物理学加以区分,坚持哲学之为概念考察,以抵抗把哲学转变为伪实证科学的倾向。(2.19)

紧接着我们提出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哲学语言的研究和语言学有什么区别。

其实区别还是挺好理解的。

当我们说savoir-faire怎么用的时候,我们其实在问两个问题。语言学的答案是它是一个名词,它的用法和其他的名词一样,进一步说它是一个阳性的名词,所以在法语里当用形容词和冠词与之相配的时候,需要用阳性的词,再进一步说它是一个性数不变的词,也就是说它没有复数,永远是单数,我甚至可以举一个例子:Il a du savoir-faire

这是语言学里的“怎么用”。但是我如此说完了,你还是不知道怎么用,你必须要问我什么是savoir-faire?你必须先知道什么是savoir-faire,这个词“怎么用”嵌入在它的意涵之中。

那么,你问我什么是savoir-faire?我会回答:savoir-faire是本领的意思。但是,好像这么翻译不全面,于是我就会给你解释savoir是“知道”的意思,faire是“做”的意思,连在一起的字面意思是“知道怎么做”,接近于英语里的Know-how。但是Know-how该怎么翻译成中文呢?很多场景下我们直接就用Know-how这个词了,并且默认大家知道是在说什么,毕竟Know和How都很好理解,但是Know-how或者Savoir-faire这两个词在中文里确实没有直译。

这个时候,你可能会理解,当我要形容一种本领,一种技能,一种Know-how,一种“我知道该怎么办”的情况的时候,你需要用savoir-faire这个词,接下来,你会回到语言学的“怎么用”之中,把这个词正确地放到一个句子之中表达。

在上面一段讨论中,我们涉及了语言学语言和哲学语言这两个不同面向:

语言学要尽量把语言当作对象(事质)来研究,例如它特别关注句法,关注规则性的东西,到生成句法那里,句子就像是从一个自动装置中产生出来的。哲学关注语言的方式大不相同,它始终关注的是语词和句子怎样体现着我们对世界的理解。(2.19)

这就是哲学语言分析和语言学语言分析的不同之处,如此我们看到在语言学里只要多走一步就会遇到哲学。比如“道”和“阴阳”在西方的语言里常常直接翻译成“Tao”和“Yinyang”,这两个词是什么意思?没有意思,它的意思落在了对这两个词的哲学意义分析之中,而对其哲学意义的考察,来自于我们在中文中“怎么用”它们。

抛开外语吧,即便是放到中文本身之中来,我们该怎么理解“道”,该怎么理解“阴阳”,应该落实到它们怎么被使用中来。我非要说“道”是一个脑袋在走路,没有任何意义,只会被当作笑话。而反过来,对于“道”的哲学研究并不能提供一个对于“道”的科学解释,说到底,我们只是在澄清这个概念的性质:

概念考察一般并不依靠发现新的事实,而是依靠我们已有的经验,我们向来已经知道的事实。我们是在讨论应当怎么描述我们已经知道的事。关于人权的概念考察照样是谈论各种各样的人权事实,但我们这时的目标不是确定这些事实,而是要通过对这些事实的反思式考察,努力澄清人权概念。也可以说,通过对这些事实的反思式考察,弄明白这些事实所说明的道理。(2.13)

概念考察的目标不是提供新知识,而是澄清概念的意义。(2.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