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书名为《何为良好生活》,可是前面一半多的内容,我们都在围绕着这个主题打转,一直没有真正进入,第六章可谓是点题之章节,我们之前的铺垫如果做好了,那么这一章的内容读下来就会畅快淋漓,因为伦理学的基本概念和讨论问题的方式都在前面的章节有所涉及。

早在第二章我们就提到了功利主义,这里兜兜转转又要回到功利主义上来,因为这个概念实在是太符合我们的直觉了,不过今天我们不谈全人类,只谈我们自己的生活。

人生的目的就是追求快乐吗?

哲学家出场的第一件事就是左想想右看看,在拿「快乐」这个概念和其他概念比较的时候,确定它的边界。

首先,快乐不等于善。一个人随波逐流过自己的小日子,该吃吃该喝喝,也不抬头看什么璀璨星空,也不想心中的道德法则,大错不敢犯,小错连不断,这样的生活,过得快乐,却算不上善好。反之,像屈原那样忧国忧民,最终投江自刎,实在是算不上过得快乐,但是他却是我们一直纪念的古人。

其次,快乐不等于好。一个人若是在虐童虐猫中获得快乐,我们很难说他这样的行为是「好」的,是正义的,是可以被我们接受的。

所以我们很难把快乐等同于善和好,所以以好坏为轴,我们大约可以划出两片区域——善的快乐恶的快乐。这里我们先暂时按下不表。

快乐还可以用另外一种方式来区分——快乐作为目的快乐作为一种副产品。有些行为单纯是为了快乐,我们是为了求乐而去做的,至于是喝酒还是蹦迪,不重要,只要感受到快乐就行;但另外一些行为,快乐不是目的,而是在实践的过程中自然产生的副产品,对于喝酒,有品酒,对于蹦迪,有音乐和舞蹈。我们或许可以说DJ和底下随着音乐舞动的人们享受着同样的快乐,但是他们的快乐却是来自于不同的道路。这也就是陈嘉映老师所说的:“快乐的行为”,所为之事是核心,快乐内融在行为中,“追求快乐的行为”,快乐成为目的,其他种种,都是求乐的手段。(第六章第4节)

做出如此区分之后,我们再会看善的快乐恶的快乐,似乎我们只有在把快乐作为目的的时候,才应该讨论这是善的快乐还是恶的快乐,而在快乐作为一种副产品的时候,快乐本就不是我们的追求,所以这种行为的善恶和其中所得的快乐是无关的。

快乐作为目的的情况下,我们要看行动的手段是否道德,是否伤害他人或者伤害自己。看综艺获取快乐无上大雅,但是做键盘侠追求快乐,就实在谈不上高级。

而在绝大多数的情况,我们是在做事,做事有做事的目标,画画是要把画画出来,做饭是要把饭做出来。**人生的目的就是追求快乐吗?**貌似不是这样,很多时候,快乐只是实践行动中的一部分,而只要是做事,那往往就是有苦又乐的。

苦乐交织在一起似乎就是生活的本色,在很多时候苦提升了乐的品质,只有经过了过程痛苦的攀登,我们才能真正享受山顶的盛景。很多时候我们并不是刻意追求苦难,而是在奔向一个目标努力的过程中,苦难自己就来了,我们克服苦难,是达成目标的必由之路。

但是也有一种人,他们的目标就是吃苦,就是抗住苦难,哪里有苦往哪里去,他们把在苦难中生活本身当作目标,这一类人是苦行者。陈嘉映老师对他们的评价是:

我们觉得值得去做的事业,以及因此值得去承受的苦难,都落在他的眼界之下。我们无法在尘世目的的清单中找到苦行主义者之所趋,他之所乐单只由他乐于苦难来宣示。苦行主义总与某种超越性相联系,或者反过来说,超越性必定以某种形式的苦行来体现,尽享安逸而大谈超越只能是欺人或自欺的奢谈。(第六章第5节)

那么究竟什么是快乐?我们有沉溺于声色犬马的快乐,有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的快乐,也有苦中作的乐。这些乐都伴随着多巴胺的分泌,我们很难通过这一生理现象来区分这三种乐。那么这些快乐中到底有什么共同之处?陈嘉映老师给出的一个答案是——上扬。快乐的趋势是上扬的,而不是下沉的。

若说快乐本身是好的,这个“本身”说的是快乐处在它“本然的位置”之中——当快乐由向上的活动所引发,当它融合在上扬的情势之中,快乐是好的。

若从这种自然联系中抽离出来,与健康洋溢的整体状态脱节,快乐就变得孤立而残缺,它就不那么好了。一味求乐就是如此。(第六章第6节)

读到这里会有一种豁然开朗之感,我们需要留心自己的快乐是在怎样的一种情境中获得的。施虐的快乐来自于一种堕落的活动,而德行的快乐则来自于所行之事的上升。我们需要让自己的快乐建立在这样升腾的气流之中,这样的快乐,才是真正的大快乐!依照惯例,以一段摘录作为结束:

乐于德行是快乐,不是痛苦,这并非因为整体算下来德行带来的快乐总量超过了有德之行遭受苦辛的总量,倒仿佛,这个“乐于”的体量宏大,无论多少艰苦与痛苦,它都包得住。德行之乐完全融浸在行有德之事的实践中,行外事外的情绪全无所谓。庄子、尼采一路高人一方面不以苦乐为意一方面兀自享他的至乐,良有以也。这里的快乐是万物生生的自得之乐,德行者伴万物之欣欣生长,无论他心情何如,都在他生存的根底上通于生生之大乐,是为至乐。(第六章第6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