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点题,了!

在亚里士多德伦理学中,“善好乃万物之所向”,而人生之所向乃eudaimonia。(NE,1095a15)英语通常把这个词译作happiness,与之相应的中文是快乐或幸福。麦金太尔认为,尽管甚难找到另一个译法,但用happiness来对译eudaimonia终归够糟糕的,因为eudaimonia既包含行为良好又包含日子过得好,而happiness传达不出这双重的意思。因此,比较讲究的论者更愿把eudaimonia译作wellbeing。与此相应,中文译作良好生活。(第六章第7节)

幸福不完全等同于快乐,当我们说到幸福的时候,它好像更接近一种具有德性的快乐。幸福相比于快乐,更加浓厚,更加高级。这里可以回想起马斯洛的人类需求层次理论——从低到高分别是:生理需求、安全需求、爱与归属的需求、获得尊重的需求、自我实现的需求。满足的层次越高,幸福层次也就越高。

这本书我读到现在,最失望的就是这个“良好生活”的定义,绕来绕去,最后还是落到了马斯洛需求层次上来解释良好生活。

基本需求诸如生理需求和安全需求的满足作为需求层次的底层,我想或许没有什么太大的分歧。值得注意的是,马斯洛对于性需求的态度很暧昧:

One thing that must be stressed at this point is that love is not synonymous with sex. Sex may be studied as a purely physiological need. Ordinarily sexual behavior is multi-determined, that is to say, determined not only by sexual but also by other needs, chief among which are the love and affection needs. (A Theory of Human Motivation, A. H. Maslow (1943)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Psychological Review, 50, 370-396.)

翻译一下就是性不是爱,它是一种生理需求,不过也体现在其他需求之中。但是在生理需求的讨论里,马斯洛又说:

That sexual desire, sleepiness, sheer activity and maternal behavior in animals, are homeostatic, has not yet been demonstrated.(A Theory of Human Motivation, A. H. Maslow (1943)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Psychological Review, 50, 370-396.)

翻译一下,就是性需求的满足(在当时)并没有被证明是人身体保持稳态所必须。所以它在这个层次也被剔除了出去。

这里只是举了一个例子来说明,马斯洛提出的并不是什么金玉良言,而仅仅是一种理论,这一套理论在日后大量被心理学和管理学界引用,发扬光大,成为显学,但是其中并不缺乏可以质疑的点。

尤其是关涉到「良好生活」,我们为什么把自我实现作为最高的层次?在没有实证的情况下,这只能是一种价值取向。我们可以质问的是,是不是恰恰是对于自我实现的过度强调,成为了一个“自我实现的预言”?

也就是说,是否自我实现未必真的我们需求层次中最高的要求,而是我们认为它应当成为我们的最高需求,而使它成为了最高需求呢?

陈嘉映老师没有对此做出过多的讨论,他只是借由马斯洛的理论作为一个跳板,引向了他关于自我实现的讨论。他的讨论依旧精彩,而我却对于这个层次的设定耿耿于怀。

我们不妨多想一步,如果马斯洛当初提出的理论没有把自我实现作为最高的需求,而是把获得尊重作为最高需求,会对我们的心理学、管理学、社会学乃至政治学发展产生怎样的影响呢?

以上都是我自己的一家之言,但是这是我感到疑惑却又非常感兴趣的问题,期待不同的观点或者专业人士的指教~

别光顾着批判马斯洛了,陈嘉映老师对于自我实现确有特别好的论述,在此我不做过多解释,而是摘录下来:

要自我实现,得有个自我,如果我年复一年奋斗,最后把自我丢失了,那不算自我实现。但反过来,成天自我自我,把个自我想象成一只肥皂泡,五彩斑斓,圆润完整,也不是自我实现。一个人所做的事情使他充盈,支持他站立,面包师傅把面包烤得香喷喷的,医生把病人治好,自我由之实现。从前,只有俊杰之士才谈得上自我实现,如今,我们人人都要自我实现。的确,在有些国度,人们似乎不像我们天朝人,但凡有一线机会就把欲穿的望眼投向挣大钱当大官,他当个小学老师或社区医生,也过得蛮充实蛮高兴。(第六章第8节)

在本文的开头我们提到了“德性”,在经历了最初对于功利主义和昨天对于快乐主义的批判和审视之后,我们大概都能认同,在良好生活这个概念房间里有一个绕不过去的大象,那就是德性,这种德性来自于一种对自己所作事业所过生活的认真和尊重。我想读到这里,这一层道理已经非常明显了。

所以,良好生活未必是世俗目光下「成功」的生活,成功人士有的高尚,有的卑劣;有的生活良好,有的生活却一团遭。而“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之所以叫做“苟活”或者“癞活着”,实在也是因为称不上「良好」。

我们倘若需要过出自己的良好生活,还是得在生活里找到这一份德性,找到这一份善好,而这,恰恰就是我们明天的主题。

Last but not least,还想讨论一下良好生活与良好社会的关系——**在一个污浊的社会,谁能够靠品格而不靠钻营取巧有所成就?**陈嘉映老师的答复堪称经典:

不管好坏,你生存的社会就是这个样子,你要是有心好好生活下去,就得在这个社会现实里建设你自己的良好生活——毫无疑问,这种建设包括批判与改造。不过,我们仍应留意,不要让批判流于抱怨,尤不要因习于抱怨而放松自己、放纵自己。说到底,并没有谁应许过送给你一个良好的社会环境。(第六章第9节)

我们保有德性,当然不可能期待善必有善报,得接受世界里的偶然性和难免出现的不公,也恰恰是这种不公和悖谬的存在彰显出这一份善的德性所在。如果善有善报,那是我们的福分。

至少,在一个「正常」的社会里,善不太会有恶报,如果生活在善有恶报的社会里,良好生活这个提法本身就显得没有什么意义了——如陈嘉映老师所言:在奥斯威辛集中营里,人的品性仍然分成三六九等,但那里丧失了良好生活的任何可能。(第六章第9节)

所以,且记住四个字:正心诚意。然后去认真地过出我们的良好生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