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继续昨天关于功利主义的讨论,还是以问题的形式呈现我的笔记。今天主要讨论的问题是利己和利他。

Q6. 追求自利怎么就推导到追求全人类的最大幸福了???

功利主义基于“每个人都追求自己的利益”这样的预设,推导到最好的行为是实现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的行为。这是功利主义的指导意义所在,也就是说,在我们去做行为选择的时候,我们扪心自问:“我想不想追求自己的利益?”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我们就应该做出有利于全人类幸福总量的行为。

这个推理过程有两种解答:一种是被动的,人不服从这一条选择就会付出代价,比如法律的惩罚,权衡一下可能遭受的痛苦和可能的得利,最终还是选择合理的行为。但问题是,很多时候违法的成本就是很低,精确计算下的违法,就可以精准获利。这样证明,基于追求自利,并不可以推导到我们应该做出对大家有利的行为。

另一种解答是主动的,也就是说,利己其实和有利于人类整体是一致的,我们做有利于人类的事情,最终是利己的。可问题是如果把二者等同,那么作何选择似乎也没有分别了,因为利他能利己,那利己为何不能利他?既然利己是目标,那么直接利己就好了,何必选择一个迂回的道路?

所以,其实从个人的自利行为,很难推导出为全人类谋福利的行为。只不过,如陈嘉映老师所言:

功效主义的逻辑并不是要从自利动机演绎出利他动机,而是要从那里演绎出利他的“客观效果”,既然功效主义是后果论的,这种利他效果就为行为提供了达尔文所说的道德标准。(第二章第五节)

解释一下,就是说追求自利带来了做出利他行为的事实,但自利本身并不为利他提供一个“应该”的解释,这里涉及到关于实然和应然的思辨,我们明天再说。那么接下来需要思考的就是:基于自利的前提,利他行为如何成为可能?

Q7. 哪一只手才是真的“看不见”?

对于上面问题的一个巧妙解释来自于经济学家亚当斯密——“看不见的手”,道理很简单,商人注重客户的利益,为客户提供更好的产品,当然是为了给自己牟利,但是在这个过程中,经济活动让所有人的幸福程度都提升了。所以,自利的前提,经由市场交换这一只“看不见的手”,达成了利他的事实。似乎我们上面的问题就此得证了。

可实事没有那么简单。

这只“看不见的手”可谓是众所周知,但是随着经济学的发展和势力逐渐坐大,这只“看不见的手”反而成为了显学,而另一只手,本来显而易见的那只手,却慢慢在我们的讨论和观念中消失不见了。

试想如果商人单纯的从利己的角度出发,那么他完全有动机以次充好,甚至和其他商人达成一种默契,共同赚取更多的利益,而这样的事情,数不胜数,要不然每年的315晚会也不用办了。所以说,光有这一只“看不见的手”是不够的,恰巧亚当斯密还写过另外一本他自己更加重视的著作《道德情操论》,说的就是这另外一只手——人本性中的道德原则

可是,如果我们认为是自私自利加上人性的善意原则,共同造成了全人类幸福的提升的结果,那么功利主义的推理本身也就站不住脚了。

Q8. 功利主义就这样破产了嘛?

还没有。道金斯带着他《自私的基因》出场了,他从基因的角度提出了互惠利己说,也就是说,利己之心本身就能产生利他的后果,并不需要像上一个问题的讨论那样引入道德原则。

互惠利己说大体上的意思就是利他只是表面现象,隐藏在这些表面现象之下的深层动机实际上是自私,是基因为了繁衍而做出的利己选择。但是道金斯的理论并不能解释很多“不利己的行为”,比如自杀式袭击,它可能出于一种信仰,但是这种信仰本身又是怎么产生的呢?

Q9. 恻隐之心、仁爱之心、宗教信仰,这些在什么意义上可以被视作派生的东西而不是原始现象?

这个问题是陈嘉映老师在文章中直接提出的疑问,我也就直接引用下来。假设我们退一步,提到的这些都是由于自利所导致的派生现象,那么我们依然需要解答很多其他的问题,比如“过度的自私”,我们生活中有很多过度残暴的行为,砍一刀不行要砍十几刀,自私的基因该如何解释这种不必要的邪恶和残暴呢?

而事实上,伦理学讨论的问题更加广阔,它不仅仅讨论人的自私和合作,还需要面对人的贪婪、阴险、专制者的残暴等等复杂的行为,这一些方面,如果全然交给社会生物学和博弈论来解释,未免感到捉襟见肘。终有一刻,我们需要面对世界的复杂。

Q10. 只讨论科学就行了吗?

面对世界的复杂,首先是认清科学的局限:科学只能揭示机制意义上的原因,在做机制的解释上,无所谓道德或不道德,但是:

巴勒斯坦青年身缚炸药闯进平民人群之中,这是利他还是自利?是英勇就义还是滥杀无辜?无论你怎样回答这个问题,它都不是一个科学问题。要思考这样的问题,我们需要查看的不是基因,而是我们的文化传统,我们的正义观念,巴勒斯坦和以色列的历史,他们双方对这段历史的经验和感受,等等。这些,都要求我们在有别于科学的另一个层面上思考。生理—心理学当然可以研究体液变化怎样带来情绪的改变,但这类研究无论如何也不能否定:你的愤怒是他的欺骗带来的。(第二章第8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