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总爱说“自古以来”和“存在即合理”,这表面的“归纳法”面纱下其实有更加深层的问题,那就是混淆了“是”与“应当”,也就是“实然”与“应然”。今天就继续借着《何为良好生活》掰扯一下这两个概念。

“自古以来”描述的是一个实然问题,也就是说是一个事实。比如,太阳昨天从东边升起,十年前从东边生气,“自古以来”都从东方升起。所以我们可以推知明天它还会从东边升起。

因为“自古以来”太阳都从东边升起,所以它还是会从东边升起。

这个结论可以挑战吗?当然可以,归纳推理不是逻辑上可靠的推理,但是无论如何,这依然是对于“事实”也就是“实然”问题的讨论。

换一个题目,“自古以来”都是男人主宰世界,所以男人还会继续主宰世界!

自古以来是男人主宰世界,这是一个“事实”。或许不是一个事实,但是它是一种对事实的描述。这个描述是可以经受挑战的,或许你可以之处在某一个非常长的历史时期,都是女人在主宰世界,那么这个事实就被推倒了。

不过假设我们接受这个前提,再来看结论:所以男人还继续主宰世界。这里的「会」可以翻译成will be,也就是一种对于未来状态的描述。这是一种基于过往事实的无情推理,就像太阳照常升起一样。

从一个事实描述得出另一个事实假设的推理,这是归纳。归纳是可以证伪的,只需要明天起来看一眼就知道。

可是,如果我们替换一个字,变成这个样子:“自古以来”都是男人主宰世界,所以男人还「该」继续主宰世界! 前半句依然是一个事实描述,但是后半句不再是一个对未来事实的预设了,而变成了一个价值判断

这个推理忽视了一个隐含的条件,就是自古以来男人主宰世界的这个事实为男人主宰世界赋予了合法性

我们是否能够以及怎样能够从物事之所是推导出应当怎样做?这个“是与应当问题”被称作伦理学中的休谟问题。(第三章第一节)

那么问题就来了,是不是因为自古以来事实如此,就证明事实还必须且应该这样继续下去呢?

这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也恰恰如此,“自古而来”并不是「理所应当」。

理解了这个道理,我们再来看“存在即合理”,当我们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必须要多问一句,它究竟合的是什么理

一切社会上肮脏的事件,都是「存在」,如果我们不搞清楚他们背后合的是什么理,而是终止在用实然掩盖应然上,那么问题就无法得到真正改善。说到底,在那样的语境下,只有维持现状才是正确的。即便这本身也是一个价值判断。

接下来是跪在陈嘉映老师面前的时间,陈嘉映老师提出:“自然而然的存在,理所当然的存在,是实然与应然未分之处”,这一段文字我都摘录如下:

应然不限于道德上应当,也不限于我们应当,物事本身也有应然——钥匙应当在大衣兜里,河水不应当这么深呀。应当大致相当于按道理说。道理来自现实,现实包含“应当”。事情按常理发生,事情“自然而然”发生,意味着事情不仅如此,而且应当如此——所是是其应是,what is as it should be。水往低处流,这是事实,也是应然。自然状态是实然与应然的和合处,甚至要说,自然而然的存在,理所当然的存在,是实然与应然未分之处。(第三章第三节)

也就是说,自然状态下,我们是不过问实然和应然的分别的。比如,红灯停绿灯行,这是非常自然的事情,我们不会去细细考究大家都这么做的原因——指导有一个人闯红灯了,这是怎么回事?事实和道理在此处分离了,我们就想要探究这个人闯红灯的原因,而这个原因必须是和其他的道理不相冲突的。这就回到了这一章真正的主题。

其实第三章一整章的内容都是在讨论伦理学讨论问题时可能遇到的质疑,以及对这些质疑的回应,首当其冲的就是伦理学讨论的到底是实然问题还是应然问题,如果是应然问题,那如何不沦落为道德说教?结论是:伦理学恰恰是处在这中间的学问,它研究的是看法和态度怎样相合。但是针对这个问题的探讨未必足够有趣,我依然摘录一段陈嘉映老师对于这个问题的回应,作为对自己的提醒:

物理世界里,实然与应然的不合总是表面的,物理学的基本信念是:通过更深入的研究,通过理论的变形,一切不合理论的例外最终会合乎理论,从而得到适当的解释。而在伦理生活中,实然与应然的和合另有一层意义:实然和应然在典范那里和合,在典范那里,实然展示了应然。这种更深的和合是通过努力达到的,不经这种努力,实然与应然不是表面上分张,而是真实地分张:实然不副应然。这种分张不是通过解释消除的,而是通过实践中的努力消除的。(第三章第三节)

这一段我读了五遍才懂,看不懂就记住这句金句吧:“我们努力过上一种“道德的生活”,不是因为应然世界始终应当压倒实然的世界,而在于“道德上的应然”是生活中的深层道理,道德性给予生存以深度。(第三章第三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