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nchent的博客

《狗镇》(剧透影评)

片中男主和女主都共享着同一个愿望: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点。男主的方式是借由这个外来的女性而唤醒小镇人内心的善——可以说是一种左派知识分子式的道路;而最后女主选择的方式消灭掉可见的恶——即一种法西斯的方式。那么《狗镇》给我的第一印象是:1. 白左价值的下场是人性之恶彰显无疑堪比法西斯,并且很有可能招致被法西斯反嗜的下场。

我从这个片中看到的首先是对于知识分子的批判:自命不凡,自以为自己拥有真理,通过自己的方式让世界变好,最后只能招致更大的灾难。他的批判有非常鞭辟入里的地方,也是我认为所有知识分子应该引以为戒的地方。片中的男主是一个非常典型的(被右派刻板化的)“白左”形象:

  1. 遇到逃亡的女子,处于善良想要帮助她。但是他没有自己将她收留在自己的家里,供她吃穿,帮她逃追捕等等,而是利用她参与到自己设计的“社会实验”中来。这本身已经是人性的异化。
  2. 他召集村民会议,将她丢给整个狗镇,让全村人共同收留她——所谓“慷他人之慨”
  3. 他在她开始受到不公待遇的时候不但没有帮助她伸张正义,反而选择了做恶的帮凶,并且自己还振振有词。
  4. 他想要她,却守着自己的知识分子傲气不愿意接受自己对她的欲望,直到最后被点破,恼羞成怒将她供出。
  5. 他可以选择将她交给警察,或许可以避免悲剧的结局,但最终却服从了自己贪婪的人性……
  6. 以及其他的知识分子臭毛病数不胜数……

我觉得作为一个知识分子,必须要时刻保持自己的良知。我们当然要宣扬善的理念,但是在它落实为政策而带来恶的结果时,我们不能撇开责任,而要保持自己的批判意识,不能放下戒备,更不能对自己带来的恶充耳不闻。

在国庆日警察出现之后,他可以有很多种方式来说服村民,解除他们的疑虑,帮助他们更好的接纳女主,然而他没有,他反而祭出了一套风险/收益的逻辑给女主,这就是整个道德滑坡的开始,也是人性之恶快速蔓延的开始。为什么他会这么做,我想到的原因有三条:首先,他并不是真的善,而是一开始就在利用她完成自己的社会实验,为自己的小说(研究)找样本;其次,他并没有和她站在一块,而自始至终都在维护着自己“乡绅”的地位,他知道自己离开这片土地什么也不是,只有在这里他才有话语权;第三,形势发展到这里,如果他选择将女主送走,可能是对所有人都最好的选择,村民的疑虑得以打消,女主自己也提出可以离开,但是他为了延续自己在其中收获的“快感”,而选择让她继续留下来。

总之,他,作为知识分子的化身,用表面的善包裹了自己内心的自私和欲望。


然而作为左派的我并不甘心就这么被批判,退一步再看这部电影,其实可以有另一种角度。

这部电影的布景非常特殊,一共只有一个舞台,没有什么道具,连房屋都仅仅体现为地面上的地标,门也是假想的,我们可以将整个电影的布景理解为一场社会实验,狗镇之外什么也没有,白天就是一片空白,晚上就是一片黑暗。

在我看来,这种简化在我心中恰恰象征着自由主义市场经济学家们脑中的世界——他们最喜欢将人看作模型,看作数据,讲一套在逻辑上非常简单自洽的道理,似乎结局在逻辑的推演中早已注定,就像这部电影,里面发生的一切都是这么不可避免,很多人甚至将它看作一个社会预言。

我承认,刚看完这个电影的时候我的整个情绪是被一种强烈的虚无主义和宿命论所笼罩的。然而,问题就在这里了,这是过于简化,符号化的小世界,它无法反映人性的多元和复杂。

也许面对这种虚无主义的方式就是走出自己的狗镇,不断的和外面的世界碰撞,去了解和自己不同的人,并且相信人性中的善——这个善并没有在电影中被否认,并且在面对人性之恶的时候,选择表达而不是沉默。

我不知道这样结局会不会更好,但是我们还能怎么做呢?等死吗?

《小美人鱼》和《变形金刚》(剧透影评)

《小美人鱼》真人版在上映之前就引发了很多讨论和批评,其中很大部分集中在主演的origin/肤色,主要牵扯到迪士尼政治正确是否过度。也因此据说很多人去刷低分,所以看之前我就提醒自己评分不可靠。结果看完之后我大跌眼镜,在我心目中一分实至名归。

不是因为它太政治正确,而是它中道崩殂。仅就故事来说,这是一个非常保守主义的故事。

在海面之下,男性的海王独坐王座,没有看到“王后(们)”,只看到了七个不同族裔的女儿,细思极恐——一个父权制的架构掌控着海域。而海面之上,一个海岛王国有一个黑人女性饰演的女王明溺爱自己的孩子,一个操着皇室口音的白人男性作为她的大臣事实上承担着父亲的角色,照顾这个从海上漂来的同为白人男性的孩子——一个父亲缺位的父权制架构控制着海岛。这就是两个主角面对的背景,他们各自有各自的斗争,两个主角各自受着好奇的驱使和对自由的向往想要去跨越到海平面的另一边,探寻未知的世界,拖累着他们的都是自己的家庭。

故事发展到中断,出现了剧中几乎唯一的反派角色,也是非常stereotype, 体型微胖白人中年女性,身份是巫师——这都不用“猎巫”了,这对女性形象的刻板印象已经明着来了。在我看来,剧情的决定点在于反派夺取了海王的能量,之后被小美人鱼打败之后,象征着海王的权杖落入海底,而这个时候面对着漂浮在海面上的爱人和正在落入海底的权杖,小美人鱼必须做出一个选择。

她选择去拿权杖。这个选择是决定性的,我当时想到了几种可能:

  1. 小美人鱼终于觉醒了,她是要自己成为海王,然后主宰整个海域,成为新任女海王,然后主张打开世界的大门,促进两个世界的交流blabla,这是我心目中的中等结局,至少表明了一种权力的更迭,可以说是女性承担更多责任,打破男性霸权的象征。
  2. 小美人鱼拿到权杖,召集自己的姐妹,放弃成为唯一的海王,而将海域变成共治的模式——这是我想到最好的结局,瓦解父权制度,并且不参与到父权的制度中来,而是重新建立一套更加平等的民主的制度。

然而,他爹竟然复活了……我就无语。

然后电影的结局爹用权杖直接将小美人鱼变成了人,然后说什么:你看你还跟那老巫婆做什么交易,你就跟我好好说嘛,我直接就能成全你!以前爸爸没听你的话,现在听你的了,你就出去闯吧!

回归家庭,回归父权制,两个世界的制度都毫无动摇,最多只是父权制在个体自由上的一点点妥协——而最后一个镜头,转向人民群众的时候,意思明显是:无论你们私奔到哪,家庭都在你们身边……看着让人头皮发麻。

最后吐槽这位王子,因为他是男性,所以我对他要求低一些,但是,被一个小美人鱼救了,想到的最大的报答她的方式就是……跟她结婚???

总之,非常符合保守主义思想的一部电影,“家长们”一定非常喜欢——除了,卡斯太“政治正确”了!

这就是这部电影最别扭的地方,它明明给出了一个非常“挑衅”的阵容,却没有在真正意义上对触及到的种族议题,性别议题上有任何突破,最终只能让所有的观众都感到失望。


而同样从价值观层面来说,《变形金刚》的呈现要比《小美人鱼》好的多。这个年头的天真烂漫的白左电影越来越少,但是《变形金刚》还是守住了自己的中二性质,它追求的不是回归保守,而是一种国际主义,这在今天的意识形态版图中已经显得极为稀缺。人类和汽车人本来都为自己的私利,最后达成和解,作为移民的汽车人决定“落地生根”帮助守护地球,而不是为一己私利而让地球担上毁灭的风险。

而从主演来看,两位主演都是纽约普通街区的少数族裔出生,一男一女也完全算不上普遍意义上的“郎才女貌”,而且超乎寻常的没有感情戏,而是建立了扎扎实实的革命友谊。这两个人类都是有家庭的,但是他们的家庭价值却和小美人鱼的家庭完全不同,男孩子的弟弟希望自己的哥哥去拯救地球,并且一直给他鼓励;女孩的爸爸也鼓励和支持自己的女儿去学习知识,并且会为自己女儿而感到自豪。这种微小的剧情设计反映出了《变形金刚》和《小美人鱼》截然不同的进步观念。

虽然可以批评的点仍然很多,但是《变形金刚》要更得我心。

对于这种Blockbuster,我们不能期待从其中获得太多,他们就是好莱坞的“主旋律电影”,但是好莱坞究竟在唱什么旋律,却对全世界借此接受流行文化的人们有非常重要的影响。

关于Time Out教育方法

因为今天恰巧看到Pierre Vesperini的另一篇文章突然发现我搜过这个哲学家,于是想起来去看了Caroline Goldman, psychologue : « J’ai vu arriver dans mon cabinet des parents sains et structurés, victimes de désinformation sur la parentalité positive »和Vesperini回击她的专栏文章Punir un enfant en l’isolant dans sa chambre est « très efficace pour le “dresser”, pas pour l’“éduquer” »,我个人的看法如下:

首先,非常明显Goldman是从自己的实际经验出发,面对真实具体的家庭和育儿情况,而对正面教育做出的批评,并且倡导有限度有沟通非暴力的Time Out方法。

Vesperini对于她的反击主要集中在Time Out方法上,其一,有效性值得质疑(他提及了几个研究)其二,Time Out背后的思想是背离启蒙思想的初衷的,是对孩子的规训和管教,是让孩子学会服从。

就Vesperini的这些批评而言,我认为并非没有道理。关于Time Out的方法,我们需要更深入的讨论,究竟能不能用,在什么边界之内使用,目的是什么,与此配套的方法是什么,这些都需要说清楚。

然而,我恰恰认为Goldman说的非常清楚,即便是在不长的篇幅之内。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认为Vesperini的反驳里有在caractériser她。

从我个人的反父权制思想角度来看,Time Out看起来确实是存在家长利用自己的权威规训自己的孩子的隐患,它给了家长一种武器,可能会打开潘多拉的魔盒——

但是!我的担忧依旧是来自于一个没有孩子也几乎没有接触过孩子的男性,它在多大程度上成立,非常值得商榷。

也许相对于“棍棒出孝子”,Time Out已经是非常好的选择了。


其次,如果从这个交锋的点移开去分别看两个人想要面对的Problematique,其实他们完全不矛盾。虽然亦有高下之分。

Goldman在访谈中一开始就说,她面对的问题就是现在的孩子被宠坏了,完全成常在没有规矩的环境之下, 并且她将此归因于正面管教。

她心目中的健康的孩子是自由独立的,是开放包容的,但同时也必须有边界,有分寸(Goldman的重点在于人和人之间的分寸和边界,但是Vesperini显然扩展到了个体和权力之间,并将其解读为一种对于权力的屈服)。

而Vesperini从一个基本的“白左”立场出发(我汗颜自己也时常会这么想),就是孩子没有错,都是社会的错,你怎么还能加倍惩罚孩子?然后把球一个大脚开到观众席。

我认为我们“白左”最大的问题就是把从社会里发现的问题一股脑地扔给“国家”解决。这不是说国家不需要作为,也不是把责任全部压到家庭之上。而是要就事论事,一事一议,什么样的问题究竟应该在什么层面用什么方式解决。

我认为一个真左派一定是在实践中的左派,而不是仅仅活在自己的头脑中。

这可能就是Vesperini最让我感到不适的地方。他说的东西都是“正确”的,但是却非常空。他的语言很犀利,但是我无法想象被孩子折腾地头疼脑热的父母会如何看待他的观点。

以上就是我读完这两篇针锋相对的文章之后的感受。我想如果我不真正读过这两篇文章并且写下来自己的想法,仅仅依靠我从其他人那看到的的评论来了解他们的立场,以后很难不带着成见去看Vesperini和Goldman的文章。这样把两边的想法trancher之后,反而更能够放下包袱继续阅读他们的写作。

关于法国的街头暴力

最近法国出现的一些暴力冲突的导火索是一名少数族裔青少年因为没有在警方要求下停车接受检查而被一位警察射杀。以此为由很多青少年走上街头打砸抢,袭击警察,火烧公共设施。

我认为这次爆发的冲突的成因来源已久。首先,直接原因是警方长久以来具备歧视性的暴力执法,这在一些少数族裔群体中显得非常普遍,相关的事件也是层出不穷;其次,是马克龙政府无视民意强推退休金改革把法国推向民主危机,和平示威无论声势多么浩大也无法阻碍政府的决策,更加使得年轻人觉得这种方式是没有用的,要想让自己的声音被听到,就只能依靠暴力。

昨天我看到了另一种观点让我也觉得很有意思:这些选择暴力的人,很可能并不是不想通过其他的方式来表达自己,而是他们不会。因为缺乏教育,成长的环境里本身就没有“沟通”而只有拳脚,这使得他们遇到问题并没有办法像我们这种“经受过高等教育的文明人”通过“和平磋商的机制”解决问题。

还是那句话,我们眼中的问题可能是他们眼中的解决方案。那么或许平息这样的社会冲突需要做到的有三点:

  1. 承认我们对他们的声音倾听不足。
  2. 兑现承诺,让他们相信沟通的机制可以解决问题,而不仅仅是把他们带入自己不熟悉的战场然后在道德高地上绞杀。
  3. 为他们提供帮助,传递给他们表达和沟通的技能,并且给他们表达和辩论的空间。

我承认这一切都是看起来非常虚无缥缈的方案,远水解不了近渴,但是冰冻三尺也非一日之寒,这种巨大的对于政府的Méfiance(不信任)是这些年来政府不断跳票,政治版图不断极化的过程中逐渐累积的。

这个问题的难解之处在于安抚民意的同时,也不能太伤了警察的心,毕竟他们的工作很辛苦,其中绝大多数人也是善良正义且勇敢的人。

至于内政部长Darmanin所说的“未成年人犯法,父母应该负责”,或许非但能够解决问题反而会造成更大的反弹。首先,这是对于这些青年人的蔑视,好像他们没有自由意志,不能约束自己的行为。但是我们都年轻过,我们也知道年轻的自己最讨厌被这样对待,虽然我们可能真的缺乏为自己行为负责的能力。但是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非常令人恼怒,而显出政府根本没有通过其他方式解决问题的诚意。其次,家长也可能会反弹,并且带着更多的社会问题所种下的恶果:工作压力,经济压力,精神压力,教育资源分配不均等等,一起走上街头。

这就像一锅烧开的水,如果不能釜底抽薪,那么越用盖子压,越可能酿成下一次的爆发。

中医作为疗法

似乎在西方现在的一些医疗哲学的流派里,包容进了诸如中医等替代医疗方式。

关于中医的论争常常出现在三种框架之下:

  1. 中医是否有效?
  2. 中医是否科学?
  3. 中医是传统。

第一个问题的哲学框架是实用主义或效用主义,即我们需要看到即时的疗效,针对病症的疗效。而效用主义这个视角本身就是自带偏见的,也就是说,我们在讨论中医之是否有用的时候,已经将其等同于“西医”的一种。我们拿着西医的指标,对应中医的治疗结果,然后指出这里有效,这里无效。也就是在这个框架下,我们从中药里提取有效成分,从经络穴位中寻找肌肉和筋膜。

第二个问题的哲学框架是科学主义。它直接来自于效用主义,特征在于可测量可证伪。基本上一说到中医,一定会听到的就是“双盲试验”之类,同样,在这个舞台上中医也很难斗过“循证科学”,于是被归为“伪科学”一类。

第三个框架则并不是以一个问题出现,而常常是以一个陈述出现,即,中医是中国的传统文化,它应该得以保存并发扬光大——这则是“国家主义”和“保守主义”。


如此看下来,中医在右派中确实是一个棘手的问题。一方面它是传统,需要保存;另一方面它又不符合新自由主义里追求效用弱肉强食的逻辑。所以常常能看到各种为中医的辩护十分拧巴。

但是近年来出现一种对于医疗的新看法,试图可以为这场论争找到一个出路。现在大家常常挂在嘴边的是“偶尔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这种对于医疗的新认识无疑为“安慰剂”正名,并且给予了“治愈”不同的理解,在客观的标准中,引入了主观的成分。

在这个新框架下,医学和环境学以及公共政治深度嵌合,把目标从“疾病”转向了“健康”,并将“健康”的概念放大,从身体扩展到人际社区和人居环境的级别。在这种视角之下,医学问题从相对纯粹的科学问题变成了社会问题和政治问题,它要求我们用社会和政治的框架和机制来面对医疗。

也正是如此,中医等替代医疗可以以“非科学”的方式作为一种疗法而存在。中医不需要攀上科学的“神坛”,依然可以在医疗系统中合理地存在。


于是,新的问题就出现了,中医不仅仅是治疗方式,它背后还有自己的哲学,同样藏医蒙医苗医电磁学心灵感应也一样,这就需要更多的哲学家、政治学家、社会学家从不同的学科角度介入去研究“医学”,并且从这些思想框架之中找到应该扬弃的部分,不再仅仅是“科学”与否的扬弃,而是哲学、社会学或政治学意义上的扬弃。

对于“中医伪科学”的论争拓展到哲学的论争,岂不是更有意思?

总之,一个新思路正在被打开,我觉得非常有趣。

(Refs : One Health, L’environnement, les maladies et le système de sant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