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nchent的博客

: 政治学

“女性主义”者们所放弃的阵地

从某一个时刻起,“女权”被贴上了非常负面的标签,一部分女权主义者选择看起来更加温和的表述——“女性主义”。然而我认为这个表述放弃了属于女权主义的一个重要阵地。

从文字上看Feminism其实更接近于“女性主义”,因为Femin-ism的Femin代表“女(性)的”,ism代表主义,看起来实际上是比“女权主义”更贴合词源的翻译。因为Feminism的单词里并没有包含“权”的意涵。

然而在20世纪的女权主义发展中,一个非常重要的思想贡献就是反对讨论性别的“本质主义(essentialism)”。何为本质主义?我认为“性”就是本质主义,当我们说一个东西的“特性”,物体具有的“惯性”,以及“人性”,“兽性”的时候,我们其实在给我们讨论的客体做本质主义的定义:它们具有这种“性”,那么它们要不然本来如此(实然),要不然本该如此(应然)。当我们说一个人没有“人性”的时候,是先对人有一个本质主义的定义,也就是说作为人,有一些事情是不应该做的,这条边界被突破了,所以他没有人性。

同样的逻辑,也适用于“女”(和男性)。激进如女权主义者Catharine A.MacKinnon主张“女性”完全是社会的建构,是因为现有了处于统治阶级的男性,于是才有了被统治(或服从于统治)的女性。所有我们给“女性”下的定义,都是作为统治阶级的男性所下的定义。最近在我家寄养了一只母狗,我常常想的一句话是:她一点也不像个小姑娘啊!这里,我将社会对我进行的性别建构投射到了狗的身上,我希望从狗的身上找到社会为我建构的“女性特征”——比如温柔,体贴,安静等等。而我家的公猫,就“应该”调皮,莽撞,饭量大,有活力等等。

或许没有MacKinnon这样激进,Beauvoir虽然不否认不同性别见的生理区别,但是她认为别不是完全由生理特征建构的,而包含经济地位,社会地位,政治权利等等一系列的非本质的特征所构成的整体所建构的。

但是无论如何,这些女权主义思想的反对在Feminism的运动中定义女性。而我认为当使用“女性”这个词来翻译“Feminism”的时候,无疑是从本质主义出发的,这就放弃了女权主义反本质主义的重要阵地。

使用“女性主义”这个词,我们很难不轻易联系到这是“女性”的主义,从而直接从我们所建构的形象出发来理解这项运动——这是那些拥有某种性征的人的运动,而你不拥有这样的性征,你掺和什么呢?或者,同性恋者,跨性别者,Ta们能参与“女性”主义的运动之中吗?好像我们下意识首先就在个体和“女性”这个拥有本质主义意涵的概念之间做出某种指认。

甚至,极端地说,放弃“女权主义”使用“女性主义”本身就已经是女权运动的一大挫败,本身就是身处优势/统治阶级的男性对于女性的打压。如果说名不正而言不顺,那么我认为女权主义者采取“女性主义”作为自己的思想旗帜的时候,就已经失败了。


那么“女权”主义呢?它就一定更好吗?既然不要定义性别,我们能不能就说“平权主义”呢?

恐怕不行。处于被统治被压迫地位的人常常是失声的,被忽略的,Ta们本身就被排除在主流话语体系之外,他们本来就不可见。当我们采用看似兼容并包的“平权主义”的时候,其实什么也没说,谁也没有被包含到这个旗帜之下。这看起来更像是处于优势阶级者的一种自保。

个中原因综合下来,我认为女权主义是一个好的翻译,它确实有,这可能带来本质主义的视角,但是它紧接着就放了一个“”字在后面,把这项事业的目标和核心作为重心摆在了语词之中,它一定程度上将性别的社会建构包含在其中,让人第一时间就可以感受到。

只是“权”被有心人解读为“权”,虽然这两点都不是统治压迫阶级可以接受的,但是显然后者更不可接受,所以很自然地被冠上了极端/激进的标签,然后被搞黄搞臭,搞到只能被弃若鄙履——“我不是女权主义者,我是平权主义者。”“我不是女权主义者,我是女性主义者”……

我是女权主义者。

(以上观点启发自Manon Garcia的«On ne nait pas soumise, on le devient»)

法国进入共(不)治时代

法国议会选举制度并不是比例制,也就是说不是选民投票给不同的政党,然后按照选票比例分配席位。而是每个选区选举出自己的议员。这意味着,如果一个政党在每个选区都能拿到很多票,但是却没有办法在当地胜选的话,那么它可能拥有超过30%的选票,却可能只有不到10%的议会席位。

这也就是为什么法国极右政党RN在上一届大选的时候只拿到了8个议会席位。但是,昨天今天凌晨刚刚落幕的法国议会选举却改变了历史的走向。在大家以为这场对决将处在梅朗雄领导的左翼联盟和马克龙的执政党联盟之间时,极右政党RN却杀出一条血路,以89个议会席位的力量,史无前例地进入了新一届议会。

这代表着左右共同反对极右力量的“共和阵线”的彻底瓦解和法国政治版图进一步走向分裂。昨天的新闻里已经不断的有评论员在提及30年代德国的历史,警惕一个中间政党被掣肘,而国家最终走向不可挽回的深渊的结局。

在这种情势下,处于中间的执政党想要通过法案,就必须要寻找偏右翼的LR共和党支持,或者寻找偏左翼PS的支持。但是由于左翼政党的分裂,大量席位在极左政党,所以往左靠执政党还是很难拿到多数,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往右向共和党靠。

所以目前我初步的判断,如果执政党还想在现在的状况下继续执政,那么政策继续右转是一个很可能的趋势。但是,仍然有两个隐忧。

第一,这一次议会选举的结果已经证明了法国民众对于左派的呼声,尤其是极左的呼声,比以往更加强烈,反而传统右翼的力量正在加速萎缩,而如果这个时候政府仍然选择往右靠,显然会非常不合时宜,那么结果就是更加遭到民众的唾弃。

第二,共和党自己也直接表明自己将仍然是“反对党”的身份,也就意味着这样的联合也并不简单。因为共和党害怕联合会使得自己的党派进一步被执政党的力量化解,以至于在未来的大选中只能作为附庸的力量,而不再成为一股势力。所以,除非他们能够在联合中凸显出自己的力量和左右政策的能力,否则他们不会轻易和执政党联盟。

然而,最大的可能性还是议会陷入纷争的泥潭,最终什么法案也推不出来……(虽然也未必是坏事)

所有这些讨论还不能忽视在一旁虎视眈眈的极右力量,他们会对未来政策走向造成什么样的影响目前还很难预估。但是至少可以确定的是,大家一起联合起来抵抗极右势力的口号已经完全破产。这个隐患可能到五年后法国再一次大选的时候爆发……也许将会是一场极左和极右的对决呢?实在是无法可想了。

法国第一轮大选分析

第一轮选举结果大体出炉,民调机构ifop目前给出的结果如下:

马克龙 28.3% 以第一名出线,极右勒庞以23.3%第二出线,极左梅梅朗雄21.2%居第三,极右Eric Zemmour 7.2%,传统右派共和党 4.8%,左派绿党4.8%,右派Jean Lassalle 3.1%,极左法共2.4%,极右Dupont-Aignan 1.9%,传统左派社会党1.7%,两个极左托派候选人分别0.7%和0.6%。投票率:73.8%。

这一次选举的一个关键词是:Vote utile (有效票)。这个词最早在这次选举中出现是传统左派的大佬罗雅尔宣布支持极左梅朗雄,认为当时民调领先的梅朗雄更有可能带领左派走向胜利,并在宣布自己的选择的时候用到了“有效票”这个词。

这个词的意思十分简单,就是投别人没用,想照顾大局,就得牺牲自己的意愿。而左派的“大局”是进入第二轮,而进入第二轮最有可能的左派候选人就是极左的梅朗雄。

在随后的选战过程中,梅朗雄一直在利用“有效票”的说法来吸引温和左派和绿党的成员,这在选举结果中体现为传统左派社会党只拿到了1.7%的选票,曾在之前民调中冲到5%的法共最终只拿到了2.4%。

“有效票”使得梅朗雄能够得到21.2%的选票,超出了所有民调结果的预期。但是,这没有撼动大局,也没有改变所有人对于这次大选第一轮的预测——马克龙和勒庞的再次角逐。

而“有效票”说法的影响不仅仅见诸于左派,对于右派版图的影响也十分客观。传统右派共和党从年初开始民调一路走低,从17%讲到9%,但是此次一轮选举的结果让人大跌眼镜——只有4.8%。去年“凭空”冒出的媒体人极右参选人Eric Zemmour也从之前民调高涨的18%落到了9%。这次仅拿到了7.2%。

民调变化的原因固然因为有一些人被说服而转变态度,但“有效票”也起到了巨大的影响。当传统右派共和党只有9%而绝无出线的可能的时候,它的支持者们似乎只应在马克龙和勒庞之间做出选择才是最“理性”的——投一个“必败”的人难道不是废票吗?同理也见诸于Zemmour的选民之中。

“有效票”带来的选举气氛无疑会让第二轮的对决在第一轮提前上演,从而造成一种马太效应。

我认为,一个“正常”的选举态度应当是在第一轮选择自己最支持的那一位候选人,而在第二轮的时候才寻求更妥协的方案。

但是为什么选民会如此轻易被“有效票”的说法带跑呢?这来自于法国政治版图的割裂和政治集团的极化。略站中右的马克龙左边就是要修宪走上“第六共和”极左梅朗雄,右边就是在移民、安全和身份认同问题上极为强硬的极右勒庞。这使得左右两边的摇摆选民和中间选民无心去支持和自己政治光谱更接近的候选人,而不得已在极左-中、极右-中,乃至于极左-极右之间撕扯。

所以,即便是罗雅尔没有提出“有效票”的说法,“有效票”依然会在这次选举结果中展现出打脸民调的结果。


那么,这一轮选举对于两周后的第二轮会产生怎样的影响呢?这次选举排名前列的几位败选人里极右Eric Zemmour没有意外地选择支持勒庞,如果勒庞败选,他则试图在下一次大选中承接下勒庞的选民。

传统右派的共和党候选人Precress虽然声明支持马克龙,但是为她助选的Ciotti则声称“不会投给马克龙”。加上共和党创始人、目前司法缠身的前总统萨科齐在第一轮就没有支持自己政党的参选人,而和马克龙暧昧……共和党显然面临着一种非常分裂的局面,而在此种情况下,不知道Pecress的号召能让多少选民走向马克龙。

最重要的表态则来自于屈居第三的极左梅朗雄。在17年的大选,他以第三败北之后,因没有给出投票建议而受到了广泛的批评,这一次他终于表态:“不要投给极右一张票”,但是依然没有说出投给马克龙……也就是说,他的表态可能会带来一部分他的选民选择不去投票或者投白票。处于极左的梅朗雄当然在选战中打击马克龙非常猛烈,让他恬着脸说第二轮投给马克龙显然不太现实,也完全不符合他的支持者的预期,所以能够说出反对极右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Ifop在第一轮选举结果出来之后立刻组织了一个小民调,结果令人担忧——马克龙得到了51%的支持度,而勒庞则是49%。这意味着今年的大选第二轮将比17年更加紧张。马克龙或许并不能像上次一样被送上总统宝座。

这又要回到我们开始的主题词“有效票”。现在到了第二轮,除了两方的铁杆支持者,其他人都必须要投出“有效票”——“无论如何反对极右”是一种选择,“无论如何反对马克龙”是另一种选择。无论那种选择,其背后都是仇恨与分裂。


极右真的有那么可怕吗?其实平心而论,在中文互联网上活跃的大量网民本身就暴露出了许多极右的特征,所以说难听点,对于我们来说极右甚至是非常理性的选择——看到有那么多川普的支持者就可以了解。

近观勒庞的政策,她在排外问题上的强硬之外,经济上其实采取了非常左派的路线——发钱。不同于右派其他的候选人,她并没有采取一个比较自由派的经济路线。经济路线的左倾也让她更有可能吸引梅朗雄身后的极左选民。

在战争和疫情的双重影响下,“购买力”成为了竞选议题的主轴,经济问题上的左转无论是马克龙还是勒庞当选,似乎都不可避免。

在我看来勒庞的当选对于法国的影响里,相比于实际政策的影响,更大的影响则来自于国家的形象。

首先,法国作为一个老派“民主国家”,选出一个“极右”的总统,本身就非常难看,是“民主国家”里一个非常差的表率。可以说是法国精英心中的耻辱。

其次,如果勒庞当选,对于移民和少数族裔问题上,也许在实际政策上并没有那么大影响,但是在民间气氛上无疑会助长排外主义,增加种族之间的矛盾,让种族主义的滋长有了更好的土壤。

不过,即便马克龙最终险胜,法国的社会的割裂问题也被暴露无疑。更让人忧心的是传统右派共和主义选民和传统左派社会民主主义选民的流失,可能会对法国未来多年的政治版图和政治生态造成深远的影响。

法国大选观察

就这一届大选而言,马克龙当选的问题应该不大。仅就现在的民调来看:马克龙的支持率有30%,远远超过了第二名。我们就算排除掉战争的影响,马克龙也有25%左右的支持度,使得这场选举目前看起来没有太大悬念。

但是法国真正的危机可能是在五年后。我们就以战争前的民调来看:

处于中右的马克龙占据25%;处于右派的共和党候选人占据15%;处于极右的两位候选人勒庞和泽默尔分别占据15%,这就已经代表了70%民意。左派所占据的剩余选票里,有极左梅朗雄的10%,法共的5%,中左的5%,和绿党的5%。

下一届马克龙下来之后,会有25%的选票真空,马克龙自己的政党肯定会推出候选人,但是他未必能够完全继承马克龙的选票,因为马克龙的前任总理菲利普自己也成立了政党,目标恰是2027.所以,这25%的选票真空,将被马克龙继任者,菲利普,中右共和党候选人,中左候选人一起瓜分——结果很可能是大家都是十几个百分点。

然而,极右的方向,如果勒庞,如同她自己所言,将会在输掉这一届大选之后不再参与选举,她的选票会大量流入泽默尔一边,很可能让泽默尔超过20%,而领跑2027整个选举。

而极左的梅隆雄看他的年龄应该也是最后一次参选,他的10%选票也会被中左,绿党,法共,和他自己党派的候选人瓜分,导致大家都是接近10%的比例,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突出重围。

从这一届选举我们已经看出来“左派已死”,但是同样我们也能看到如果没有一个强大的中间力量脱颖而出,右派也溃不成军,而这个时候极右的力量势必能够保证进入第二轮。

而在极右候选人以第一的顺位进入第二轮的时候,即便,即便另一位候选人得到了大多数人的支持而得以执政,面对的也是一个政治上更加分崩离析的法国——而这很有可能为极右在之后5年再创造一次机会。

这使得我对于法国未来十年的政治发展前景感到担忧。

但是,考虑到两个大环境:一个是疫情之后的经济压力,另一个是战争的背景。处于法国的极右力量不太可能完全放弃自己的人道传统,这使得极右有可能往中间靠拢(我们在勒庞的策略转向上已经能够看出来),所以脱欧或者退出其他的国际组织和完全拒绝移民和难民是不太可能实现的。

最后,如果我是法国人,对于这一次大选我第一轮会投法共的候选人Fabien Roussel,第二轮会投马克龙。

为什么程序员往往青睐自由主义

很多程序员,尤其是生活在开源世界的程序员,都倾向于极端自由主义,也往往被归类于“极右”。

说他们是“程序员”其实是在透过职业身份来定义他们,事实上,他们可能并不真的将编程当作一种职业,而是他们的生活里一大部分都处在开源世界里。

比如他们往往会使用Linux系统,使用各种开源软件来完成各项事情——邮件、聊天、上网、游戏、写作、读书、日程规划或者编程等等。

甚至,编程本身并不是目的。就好像家里有个阳台,我们种种花草,不意味着我们就是职业的花艺师一样。

然而他们生活在开源世界这件事情本身代表了一种自由主义的政治倾向,或者是这种自由主义的政治倾向驱使他们走入了开源世界。

那么什么是开源世界?

  • 自由。在此处自由意味着,你的工具完全由你掌控,你可以修改你使用的软件,你可以根据自己的需求高度定制化你的工具,不必依赖于一个公司或者平台为你提供服务,收集你的数据。
  • 注重隐私。这是“自由”引导出的另一个面向。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隐私,每个人自己的生活,不干涉私人生活(尤其是私有财产)是自由主义里的一个核心观念。
  • 自己对自己负责。因为你的工具由你掌握,所以如果你使用的软件有让你不满意的地方——“你行你上,别瞎BB”。这也是自由主义者的常见话语。虽然他们依然可以去网上发问,寻求帮助,但是这来自于“自由人”和“自由人”平等的交流,而不是一方为另一方的服务,没有谁是谁的上帝。所以我们也可以看到,很多资深的开源世界公民非常讨厌那些“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新人,他们认为这些人完全不尊重这个自由人和自由人平等相处的开源社区,因此我们也能在开源世界的论坛上看到这些问题相关的讨论和争执。

如此一来不难想象这些人会青睐于一个自由主义的小政府,也不难想象这些人会青睐于数字货币这种去主权化的金融。结合美国的历史和观念,也不难想象这样的开源世界公民会大量出现在美国,并且透过互联网浮散到世界。

也就不难想象被归类于极右翼的法国总统候选人Zemmour为什么会去访问Ledger并且宣称支持数字货币在法国及欧盟的发展了。

但是,程序员又往往比较反感国族主义,反对国家和国家之间的界限,反对种族和性别歧视。这其中或许有“政治正确”灌注进去的意识形态,但也和网络世界去国族化、去性别化、匿名化的特点不无关系。这就带来了一种政治观点上的双重挤压——

一方面他们支持自由主义的观念,另一方面他们又反对传统右翼玩弄“种族”的概念,这就使他们最终变成了“极端自由派Liberailism”,而这使得他们非常反感现今的国家政治,也常常会选择不去投票。

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他们会想打造一个“元宇宙”了。

也就更容易理解,为什么大资本大集团进入“元宇宙”之后,会引起这些资深玩家的厌恶了。

一切来自于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