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nchent的博客

: 经济

为什么小政府也是“福利国家”

常听到一种说法,就是政府应该小小的,少收税,少管事,只做最基本的支持,比如治安和国防,剩下来的就交给“看不见的手”。而与之相反的则是政府大大的,收很多税,多管事,劫富济贫。我们把这第二种国家称为“福利国家”。长期以来,有一种(主流)思潮认为“福利国家”不可持续,这种思潮大力推广小政府的理念,典型的案例就是里根和撒切尔夫人,以及常把他们挂在口中的人。

但是,我最近看到了来自美国经济学家Christopher Howard的说法,这种作为“福利国家”之反面的小政府其实也是一种福利国家,他称之为“隐形福利国家”。只是和“劫富济贫”的福利国家不同,这种隐形福利国家的福利更多给到了富人的手中。也就是说,它其实是打着公平之名成为富人敛财的工具。

一个国家为了维持一个小政府的状态,它需要减少税收,减少税收意味着减少了财政的收入,那么在财政收入减少的条件下,政府想要维持只有两条出路:要么是减少财政开支,要么是另谋财源。

如果政府减少财政开支,那么大概率是减少公共服务,或者降低在公共服务上的投入比重,而享受公共服务的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比如,公共交通,公共医疗,公共教育等等。这意味着,企业和富人在税收上的减免其实来自于千千万万普通人牺牲自己的生活水平。

那么如果政府想在不增加企业税收的情况下另谋财源,那就只能提升现有税收框架下的收税年限和税基——鉴于企业交的税少,那么只能是个人交的税变多。如果我们不希望人们每月交税的数额增加,那就只能延长其交税年限(退休金改革),并且让更多的人进入交税的范畴(也就是让更多收入本身不高的人也交税)。不管怎样,受影响最大的都是普通劳动阶级。

“看不见的手”不会解决社会公平的问题。信奉小政府政策的人或许会认为社会公平根本是一个不可能的状态,因而也根本不值得追求;又或者他们自我说服这样的有贫有富各思其职的社会秩序恰恰就是正义的。但是不论怎样,如果没有“看得见的手”来调控,那么等待他们的就只能是一只“看得见的拳头”。

“不会用手机活该XX”

# 公共服务电子化

  1. 有一些人网络覆盖不到,或者没有电子设备,他们也有权利享有公共服务。说这些人不去使用网络,不去购买和学习使用手机电脑是不成立的。因为公共服务的属性就是必须能够无门槛触达公民,公共服务不是商品。也许,经济学的所谓定律说一切都是商品,但是社会契约和法律的意义就在于将一些 “商品” 变成不是商品,比如个体的生命和自由,再比如公共资源,又比如公共服务。
  2. 程序是会出错的。在没有人工服务的情况下,可能会出现程序错误造成的死局,使得原先很简单可以解决的问题,变得无法解决。比如,一个人应该收到失业救济,但是没有收到,可是系统显示他已经收到,这个时候诉诸人工。但是坐在电话另一端的人,他面对的也是一个系统,他看到的可能也是一切正常。

我们应该让数字化,网络化、电子化的服务成为便民的快速通道,而不是让传统的人工服务成为不便民的慢速通道;我们应该引导大家使用更加快捷方便的网上服务,而不是限制甚至驱逐不愿意使用网上服务的公民。这应该是公共服务的基本态度。

# 取暖

面对能源危机,欧洲的冬天取暖将面临重大考验。也许借这个机会可以重新思考取暖的方式。

首先是减少热量浪费,这就要求住房加装隔热层,隔热层效果明显,可以减少大量的能源耗散。

其次是改变取暖观念,从让空间暖和变成让人暖和。给人加热要比给环境假设消耗的能量少得多。两个值得借鉴的 low Tech(低科技)是我们的火炕和热水袋,由此可以联想到电热毯,暖宝宝,它们的逻辑都是在给人加热。

我们可以继续往下想,办公桌可以变成电热桌,手放在上面不冷,然后桌下可以有另一个热源,桌边可以有保温的毯子垂到地上保证桌下空间的热量不耗散太快……总之,可以想象的空间很大!

(另外,最近我完全被用废弃轮胎盖房子的想法洗脑,轮胎垒起来,再用水泥填起来盖的房子,据说保温效果拔群,冬暖夏凉。)

# 战争之王

土耳其在军火市场上正在成为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由于地缘的原因,土耳其生产大量中低端武器,比如无人机,卖给中东和非洲国家,价格可达美国装备的 1/5。国家的财政支持加上释放 “市场活力”、年轻人口比例高、海归工程师等等因素加总,使得土耳其在军火市场上地位近年来一路攀升。即使它们的军火生产也会被关键零件和原材料 “卡脖子”,长远来看,土耳其的军火生意会对其国家经济结构产生深远影响。

消费促生产

有一种比较偏左派经济学的说法是消费促生产。简单来说就是提高工资,提升民众的购买力。人们有了钱就会去消费和购买,需求增加之后,会促进更多的生产,生产吸收劳动力,产出相对应的供给,所吸收的劳动力拿到工资再去消费,如此往复,经济的车轮就转起来了。所以第一步是——提高工资。基本工资,失业补助,消费券,等等,都是这个逻辑的延伸,只不过是力度不同。

这个推演本身有没有问题呢?当然是有的,不然也不会引起各家经济学家的争论,尤其在通胀时期,我们究竟应该遏制通胀,同时可能遏制投资与生产呢?还是应该放任通胀,甚至冒着进一步通胀的风险,继续往人们口袋里装钱呢?

搁下经济学的论争不看,单就这个循环本身而言,更多的钱,更多的消费,更多的生产,再到更多的钱……这似乎是现代世界的某种象征。但是人类社会自古以来并非如此,曾经我们的出的东西并不是一件消费品,而更多是一件“作品”,其区别在于,产品是用来消费的,而作品是用来使用和保存的。

一块面包是一件消费品,因为做出来之后两天不吃就坏了,必须要扔掉。但是一把椅子可以坐很久,也许会坏,但是坏了也可以修。如我们在博物馆中所见,明代乃至更以前的椅子依旧可以保存至今。

消费社会在改变我们看待物品的方式。如今我们看待一把椅子和看待一块面包并没有本质的区别,一块面包两天坏了之后需要再买,一把椅子,可能坏的慢一点,但它仍然是可以随时从商场或网上送到家门的商品。

对物品看待方式的变化也带来我们对职业看待的变化,面包师、木匠消失了,它们变成了机器后面的劳工。

至此,工作(Work),变成了劳作(Labour),工作背后的意义并没有,也无法由此传递到劳作之中。

更不必提消费社会的浪费和我们现在逐渐觉醒的环境保护意识更是颇为相悖的。我认为左派很难在反对消费主义,和发钱经济学这两者之间达到一个平衡。而我由衷地相信,只有后者才能让左派的政党继续有一席之地,那么对于消费主义的反思要么需要通过非政党政治的方式得到普及和推广,比如借由传媒,要么就只能流于知识分子的自嗨了。

(有感于 https://www.philomag.com/dossiers/condition-de-lhomme-moderne-de-hannah-arendt-le-travail-loeuvre

回应朋友圈的两条评论

早上发了这么一条朋友圈,收获了两条评论,在此回应一下。

想做一份对社会真正有价值的工作,真正能帮助到他人的工作,而不是生产一些或许本不需要存在,而仅仅是为了赚钱才出现的产品。比如手机等电子消费品,我们真的需要那么多品牌,那么多型号的手机吗?

我原来认为,市场带来的竞争促进了整个行业的快速发展,要想在这里有一席之地,就必须有技术上的突破。

但是事实上,大部分核心技术上的突破并不来源于这些手机厂商,而是来源于他们背后的芯片厂商、镜头厂商等等一系列其实是处于垄断的公司。是这些巨人往前走了一大步,然后他们身上的小家伙们再在他的肩膀上走一小步。

或许从某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说,前端的自由市场的繁荣倒逼了后端的核心技术的快速迭代。但是,这依然给我带来一种不安的想法,自由市场带来的「技术进步」到底是真实的吗?自由市场带来的或许更多是营销上的内卷?

那么要怎样?我是主张回到计划经济吗?不,我什么也不主张,也轮不到我主张。我能主张的只有自己的想法(或至多为我赞同的想法投下一票,此举现阶段尚无可能)。我认为,在这样的行业工作其实是一种内耗,既没有推动什么技术的进步,也没有对社会做出什么实质性的贡献。 以上,是我常常在工作中出现的想法,也是常常打消我在这个行业工作的原因之一。

我希望用自己或许并不高超的编程技能,为这个世界做点好事,拿一份不是因为过度竞争而不断膨胀的,但是分配公平合理透明的,或许不太高的工资。

我该如何找到这样的工作呢?


第一条评论:

消费品也是人类永恒的需求,做好消费品,满足人们的消费升级需求,也是在为人类做贡献。


逐一回应如下:

Q: 消费品是人类永恒的需求吗?

R: 仔细考量这个问题,答案并不是那么显而易见。我们人类当然有永恒的需求,比如生理需求,爱与关怀的需求等等,对此马斯洛有需求层次理论的假说,从基本需求到自我实现呈现金字塔型的分布。但是这些需求是否都属于“消费品”呢?

消费,简单来说就是买卖,我们的需求是否是依靠买卖来满足的呢?我认为不是。我们基本同意,在爱情、亲情,友情和普遍的恻隐之心这些关系中,我们并不认为“消费”在其中占有主要的位置,甚至我们往往认为在这些关系中讨论买卖是一件不纯粹的事情。至于如此看法的对错,不在我的回应范畴之内,只是在此处提出:人类永恒的需求未必都是消费品。

那么消费品是否都是人类永恒的需求呢?我相信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作为消费品法拉利并不是我的需求,我也不想拥有它。

那么我们大概只能说“部分消费品是人类永恒的需求”,或者“消费品是人类永恒的部分需求”。

那么这个问题就回到了我想讨论的范畴,到底哪部分消费品是我们的永恒需求呢?手机属不属于这部分呢?

而说到手机,关于“永恒”与否的说法,似乎又更值得商榷了,但在此就不作讨论了。我只把思考引导到这里。

Q: 消费升级是什么?满足消费升级的需求是在为人类做贡献吗?

A: 先回应后一个问题,什么是为人类做贡献。在我的想法里,为人类做贡献确实来自于发现人的需要,并且尽能力满足这部分需要。但是人类的需求很多,有些人吃了上顿没下顿,在饥荒中挣扎,他们或许此时需要一块面包;有些人觉得自己的飞机游艇颜色太土,想要重新上一遍漆,这些都是人类的需求。

关键的问题是要厘清是哪些人类以及什么需求

我声明我不否认任何人的任何需求,那他们的需要应不应该得到回应呢?应该,等等,任何需求都应该得到回应吗?实际的答案应该是“可以”——任何需求都可以得到回应,只要付钱——当然,这首先就要求有一个自由市场。关于自由市场的问题,我放到后面讨论。

好,回到应不应该得到回应的问题。我相信有些需求是不应该得到回应的:比如雇凶杀人的需求,这不来自于利益的计算,而仅在于一种道德的抉择。

那么我说的算不算?我说的不算,即便是我认为不应该,还是有人觉得只要价格合适,我什么都可以做。那么这个时候我们就需要法律,需要公权力的介入,接下来就涉及更深层次的政治哲学的讨论,在此搁置不论。只是借此说明:需求和需求是不同的,为人类做贡献作为我理想中的使命之一,在于选择我认为更重要的需求来满足,在选择的过程中,我自然排除了一些需求,而选择的标准,则恰恰是我主要想表达的内容。

接下来看前一部分,“消费升级”是什么?这是一个太复杂的概念,里面涉及了大量主观的价值的判断。一个非常喜欢和店员交流的顾客走进了一家全自动无人超市,他的消费是升级了还是降级了?针对个体而言,这是非常因人而异的。那么我们所说的消费升级,其实更多的是宏观的角度。一个简单的例子就是原先从北京到上海需要一天,现在只需要两小时。这可能是切实的消费升级。

但是升级也不是没有问题存在,每一次提速,都会有一部分人被甩下来,这部分人我们在不在乎呢?我不提供答案,也只是把问题放在这里。

最后,合起来说,满足消费升级的需求是在位人类做贡献吗?!但是由于这个表述里有过多的东西需要重新定义和考量,我不认为认同这个结论具备任何现实的意义……


第二条评论:

赚钱肯定是一切公司目标,不能因为手机厂商赚钱就否定手机对人的价值,手机的创新只是核心技术的突破,就好像iPhone之前有人知道攒一个什么样的智能手机吗,尽管组件都在那,但是没人知道。当然目前手机的创新显然已经进入了一个瓶颈期,但不能彻底否认其价值存在。


逐一回应如下:

Q: 赚钱肯定是一切公司目标吗?

R: 是,这就是公司的定义:

公司是以资本联合为基础,以营利为目的,依照法律规定的条件和法律规定的程序设立,具有法人资格的企业组织。

不过,我们可以多想一步。公司赚钱没错,但是我们依然可以问一问:公司怎么赚钱?公司赚谁的钱?公司赚的钱去了哪?往往我们对于公司赚钱的诟病,并不在于它赚钱这件事情本身之上,而在乎其背后和“赚钱”相关所引申出来的这一系列问题之上。

Q: 能因为手机厂商赚钱就否定手机对人的价值吗?

R: 不能!我也没有想表达这个意思。

把问题拆成两个部分,首先来看手机厂商赚钱这件事情。我的质疑是市场的过度竞争。什么叫过度?我同意这是一个非常主观的判断,如果另一个人认为手机厂商的竞争还完全不足,还有很大的空间,那么我尊重他的判断。那么依照这样的判断,他就应该进入这个市场(或者至少主张进入这个市场),于此我没有任何异议。

但是,不妨多想一步,什么叫“还有很大空间”?其实就是说还能赚钱。什么叫还能赚钱?其实就是说还是会有人来买新生产出来的这些手机。

好,那么我用刚刚的三问在追问一下这个问题:

  • 公司怎么做手机?通过什么方式,使用怎样的材料,是否危害环境,是否浪费资源?

  • 公司做手机卖给谁?卖给没有手机却需要手机的人?卖给拥有手机想拥有第二部的人?卖给有好几部手机但还想再换新的人?卖给不需要手机的人?(将或许不需要手机的人变成需要手机的人?将或许不需要手机完成的事变成必须要手机才能完成的事?)

  • 公司卖手机的钱去了哪?投入研发新的技术?购买最新的设备?购买更大量的广告?给员工涨薪?不给员工涨薪而是雇佣更多员工?交还给股东?

手机厂商赚钱本身当然没有问题,但是手机厂商赚钱的后面,却有很大考量的空间——这里涉及大量的价值判断,因此我认为即便在手机厂商里面选择,也有更符合我的标准的和更不符合我的标准的——只是,我以为手机厂商的过度竞争已经让这个行业远离我的标准了(这里依然是一个主观的判断)。

再来看手机对人的价值。手机对人有价值吗?当然有,我不否认。但是我的疑问是:世界上多一个B品牌的手机——在我们知道A品牌的手机其实和其他的手机并没有翻天覆地的区别,甚至它们用同样的芯片,同样的屏幕,同样的镜头,消费者在它们身上使用同样的应用时——真的有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吗?真的有让更多的人生活变得更好吗?

或许可能的回应是:“可是如果世界上少了B品牌的手机,就会使得A品牌的手机独占市场,成为垄断,而垄断危害无穷。”

关于垄断,其实在经济学内有非常多的讨论,它的好坏本身就众说纷纭。即便我们认为垄断是个坏东西,自由市场单独能否作为抵抗垄断的手段,我表示怀疑。而我更怀疑的是,如果政策介入反垄断,那是否会反过来限制自由市场呢?在自由市场与反垄断的问题上,我认为是非常矛盾的,我也承认自己没有更加成熟的看法,只是提出一点疑惑。

如果从需求面上说:如果大家都用A手机,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大区别,那么B手机好像没有什么存在的必要。但是,如果我们因此在政策上限制B公司生产手机,则又会实际上造成垄断以及种种不同的危害。那么理论上说我们就要衡量市场竞争造成的资源内耗和政策介入对于市场自由造成伤害这两种后果的严重性,而两权其害而取其轻。而实际上的政策如何反应,则得看各个地方政策出台的制度——这又是另外的问题了。

而回归到我个人,我依然可以根据自已的思考做出判断,对于这个问题的回应,在我看来也不是理所当然的。

Q: iPhone之前有人知道攒一个什么样的智能手机吗?

R: iPhone确实是个很好的例子。乔布斯发布iPhone的时候是发布了一件“革命性”的产品,这个“革命性”恰恰来自于他没打算再做一台诺基亚。他由此开创了一个新的品类。

但是现在似乎革命性这个词已经被我们用滥了,放眼望去,他的Vivo真的比我的Oppo更革命一些吗?我个人认为好像并没有。

所以,我十分认同乔布斯这样的创新,我也认为这是自由市场中对“自由”最好的阐释——思考和创新的自由,而不仅仅是赚钱的自由

Q: 目前手机的创新显然已经进入了一个瓶颈期,但不能彻底否认其价值存在。

R: 同意。已经说了这么多,对于最后这个结论我没有任何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