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nchent的博客

失去兽性,失去很多;失去人性,失去一切。


《谈谈方法》——方法,不止方法

说明

笛卡尔的这本小书由六部分组成,分别是:

  1. 对各门学问的看法
  2. 笛卡尔方法的几条主要规则
  3. 从这种方法里引导出来的几项行为守则
  4. 笛卡尔证明神存在,证明人的灵魂存在的那些理由
  5. 他研究过的一些自然哲学的问题
  6. 他对自然研究发展的看法和写这本书的理由

我也采取逐章分析的方式来写这一篇笔记。

第一部分 对各门学问的看法

一 理性之平等

笛卡尔从分析人的理性和良知出发来展开自己的论述,他认为“正确判断、辨别真假的能力”是人人均等的。

我们的意见之所以分歧,并不是由于有些人的理性多些,有些人的理性少些,而只是由于我们运用思想的途径不同,所考察的对象不是一回事。

仔细品品,我们的理性真的是人人均等的吗?会不会有的人更理性一点有的人更不理性一点呢?我不从事这方面的科学研究,所以我不太了解现在的科学对人的理性理解到了什么程度。但是回到我们的生活中来,如果我们面向自己,我们是否承认自己拥有理性(当然了,这可能又涉及到了自我意识的话题,如果这么延伸下去就没完没了了……),我想我们常常是承认的。

笛卡尔之所以从这个话题引发出去,恰恰是为了唤醒我们每个人对自己理性的审视——他希望我们在内心告诉自己:“对啊,我是有理性的,我们都是有理性的!”

这有什么稀奇的?这难道不是显而易见吗?

在当时的历史环境中,可能还真的不那么显而易见。由此我们可以看出当时的观念体系下是忽视淡化理性的,当时的话语权被基督教经院哲学所掌握。

经院哲学玩弄的是逻辑游戏,也就是大前提+小前提->结论的那一套,逻辑本身是没有问题的,问题在于怎么用,经院哲学从一些看似“毋庸置疑”的前提出发,经由三段论的推理,推出一套结论来,但是从来不必面对前提的真伪和推理的意义。在商务印书馆版本的《谈谈方法》这本书的前言部分,王太庆总结道“经院哲学有三个特点:一个是信仰主义,一个是先验主义,一个是形式主义。这三个特点是互为表里的。

这不妨让我想一想,我们现在面临的言论环境中是否也存在类似的环境,是不是有一些前提,也是“毋庸置疑”的,这些“毋庸置疑”的前提又推导出了多少经不住考量的结论呢?

“针尖上能站几只天使”不只是一句嘲讽经院哲学的笑谈,它更应该用来自我警醒。

二 笛卡尔谈学习

接下来笛卡尔开始讨论他对于各门学问的看法。

在他研读了各种学问之后,他发现“世界上根本没有一种学说真正可靠,像从前人们让我希望的那样。”在一个宗教思想制霸的时代,提出这样的看法无疑是颠覆性的,这里的学说是否也包涵神学呢?

可是旅行过久就会对乡土生疏,对古代的事情过分好奇每每会对现代的事情茫然无知。何况寓言使人想入非非,把许多不可能的事情想成可能。就连最忠实的史书,如果不歪曲、不夸张史实以求动听,至少总要略去细枝末节,因而不能尽如原貌;如果以此为榜样亦步亦趋,每每会同传奇里的侠客一样陷于浮夸,想出来的计划每每会无法实现。

学得越多,笛卡尔越是对学到的内容表示怀疑。可是这种怀疑是否是有效的呢?人的时间和精力是有限的,我们不可能所有的东西都掌握,所有的细节都呈现,这种取舍是我们必须要经由的过程。同时,这种取舍也势必使我们离真相,全部的真相,更远。我想这是笛卡尔想要借由此说明的问题。

关于哲学我只能说一句话:我看到它经过千百年来最杰出的能人钻研,却没有一点不在争论中,因而没有一点不是可疑的,所以我不敢希望自己在哲学上的遭遇比别人好;我考虑到对同一个问题可以有许多不同的看法,都有博学的人支持,而正确的看法却只能有一种,所以我把仅仅貌似真实的看法一律看成大概是虚假的。

笛卡尔的怀疑观的第二个来源,在我看来就值得讨论了,他认为存在决定的终极真理,“正确的看法只能有一种”。我个人的看法可能更相对主义一些,我认为不存在“正确的看法”,只要我们观察了,就会存在视角,即便是我们把所有的视角均匀的呈现,也不可能达到对一件事情的“唯一正确的看法”,因为往往“对事件的看法”也是事件的组成部分之一。对于社会热点的观察,不能少了对于讨论它产生的舆论环境和社会环境的观察。如此下来,深究下去可说是无止境的。所以我们总是得在某一个地方打住,在“部分正确的结论”下打住,所以这些结论一定是各执一词的。

最后,笛卡尔说了他获取知识的方法:

我下定决心,除了那种可以在自己心里或者在世界这本大书里找到的学问以外,不再研究别的学问。于是趁年纪还轻的时候就去游历,访问各国的宫廷和军队,与气质不同、身份不同的人交往,搜集各种经验,在碰到的各种局面里考验自己,随时随地用心思考面前的事物,以便从中取得教益。

这或许能够给我们启发,获得真知不仅要通过书本,更要走到世界中去。这种务实的方式在当时可能也是完全和经院哲学所倡导的那一套完全相反,令人耳目一新的。


第二部分 笛卡尔方法的主要规则

一 拼凑的次品

在第二部分的开篇,笛卡尔在家里发呆的时候,提出了一个观察:“拼凑而成、出于众手的作品,往往没有一手制成的那么完美。”他由此观察出发,发现个道理似乎在很多问题上都能得到验证(也就是说,这个命题似乎可以从归纳的方式得出)。

最终他希望用这条前提证明的是:“既然是多数人的分歧意见逐渐拼凑堆砌而成的,那就不能像一个有良知的人对当前事物自然而然地作出的简单推理那样接近真理。

这为他接下来试图用自己的理性和良知,推导自己的形而上学建立基础。

但是这个基础建立的过程,在我看来似乎有点牵强。很难说多数人的分歧意见拼凑堆砌而成的道理,就一定不如一个有良知人对于当前事物自然而然做出的简单推理。

这条三段式的推理弱点就在它的前提,前提中的弱点是“完美”,“完美”是一个相当主观的概念,这使得这条推理成立但无意义,因为无法证伪。

不过,我仍然希望退一步来理解笛卡尔究竟缘何发此推理。我认为他实际想批评的是那种不经自己思考,只是接受被灌输的结论的态度。他再一次试图强调个体理性的意义和价值,他希望读者能够和他一起,“正本清源”重新建构自己的思维体系,而不要被歪理邪说蛊惑。

从这个意义上说,其实笛卡尔在做的工作属于一种祛魅

二 保守的笛卡尔

在接下来的段落里,笛卡尔强调了自己的保守和务实。此处的保守并不是贬义,而是说他并没有试图用自己的理论来颠覆什么既有的框架,他只是忠于自己的内心,试图通过自己的理性,推导出自己认识世界的方式——“我的打算只不过是力求改造我自己的思想,在完全属于我自己的基地上从事建筑。

三 笛卡尔的方法

然后,我们终于到了本书最“实际”的部分,也就是所有解读都不会错过的部分,干货部分,可以直接打包带走的部分,我会加黑加粗加下划线地贴出来的部分:

第一条是:凡是我没有明确地认识到的东西,我绝不把它当成真的接受。也就是说,要小心避免轻率的判断和先入之见,除了清楚分明地呈现在我心里、使我根本无法怀疑的东西以外,不要多放一点别的东西到我的判断里。

第二条是:把我所审查的每一个难题按照可能和必要的程度分成若干部分,以便一一妥为解决。

第三条是:按次序进行我的思考,从最简单、最容易认识的对象开始,一点一点逐步上升,直到认识最复杂的对象;就连那些本来没有先后关系的东西,也给它们设定一个次序。

最后一条是:在任何情况之下,都要尽量全面地考察,尽量普遍地复查,做到确信毫无遗漏。

我认为这四条里,最重要的是第一条。不过第二三四条更好理解,所有的解题都来自于问题的分解,然后从简单的原理出发,逐个解决,最后是复查,确保解题无误。这几乎是唯一正确的「解题」方法。

回到第一条,这是笛卡尔式“怀疑主义”的官方表述:凡是我没有明确认识到的东西,我绝不把它当成真的接受。 在第二三四条介绍了如何解题之后,其实我们需要知道的是题目是什么。第一条就是为了指出题目是什么——一切那些使我根本无法怀疑的东西之外的东西

这种怀疑主义的观念是否太过于苛刻了,如果我们质疑一切,岂不是什么都不能相信?我们该应该如何生活,走路该先跨哪只脚?这不是让自己寸步难行吗?对这个问题,笛卡尔在下一部分就会提出解答。

不过笛卡尔似乎对自己的方法感到特别骄傲,据说他因此“轻而易举地弄清了数学和几何学所包括的一切问题”。

不过,笛卡尔的方法有一个不得不提的局限,那就是它们是用来「解题」的。如笛卡尔自己所说:

这一点,也许大家不会觉得我太夸口,因为大家会考虑到,一样东西的真理只有一个,谁发现了这个真理,谁就在这一点上知道了我们能够知道的一切。

他首先假设,真理只有一个。这可能是宗教观念深植在他心中所带来的那种“根本无法怀疑的东西”。

这个假设是否成立,在我们去除了宗教化、绝对化思考的今天,其实非常难讲。至少,我无法简单地将其当作一个毋庸置疑的前提条件接受下来。

所以或许笛卡尔的方法是解决机械问题(比如几何问题或者数理逻辑问题)的好方法,但是它未必是解决一切问题的方法,我们还需要在自己的工具箱里添置其他的装备。这就是笛卡尔自己所在时代的局限性所在,他偏向机械的思维,可能是受到了当时科学革命的潮流的影响。


第三部分 由方法推出的行为守则

前面说到了,在我看来笛卡尔在面对自己的思想变革的时候是极为谨慎和保守的,他打算推倒一切,但并不是要把自己的正常认知生活,搅得天翻地覆。这一部分的一开始,笛卡尔就回应了这个问题,他说:

我们知道,在重建住宅之前,光把旧房拆掉,备上新料,请好建筑师,或者亲自设计,并且仔细绘出图纸,毕竟还是不够的,还应该另外准备一所房子,好在施工期间舒舒服服地住着。

对此,他提出了在自己完成对自己所有思维全部推倒重建的计划之前,将保有的生活态度,我认为这几条建议甚至比上一部分里面的方法更加实用和值得借鉴:

第一条: 服从我国的法律和习俗,笃守我靠神保佑从小就领受的宗教,在其他一切事情上以周围最明智的人为榜样,遵奉他们在实践上一致接受的那些最合乎中道、最不走极端的意见,来约束自己。 第二条:在行动上尽可能坚定果断,一旦选定某种看法,哪怕它十分可疑,也毫不动摇地坚决遵循,就像它十分可靠一样。 第三条:永远只求克服自己,不求克服命运,只求改变自己的愿望,不求改变世间的秩序。

笛卡尔对于以上三条的每一条都有自己的解释,我对他的这三条行事方式深以为然。

我希望再次强调的是,这三条规则背后的那个终极目的,那就是“重新审查自己的全部意见”。如果我们把这三条“方便法门”拿走,而忘记了它们实际的使用场景,那不啻为一种买椟还珠。

关于第一条,值得指出笛卡尔的两条注解。为什么是罪合乎中道,最不走极端的意见呢?因为首先偏激通常总是坏的,其次这样犯错误的时候不致离正道过远。接着笛卡尔说的话可谓振聋发聩:

而且我特别认为属于偏激的是各种限制我们某项自由的诺言。这并不是我不赞成法律允许人们赌咒发誓、订立必须信守不渝的契约,以防止不坚定的人反复无常,保证达到某种正当目的,如保证公平交易之类。正好相反。这只是因为我看到,世界上的一切,特别是我这个人,并不是永远保持原状的。

这也延伸出注解的第二条:知错勿惮改。我们应该保持一个开放的头脑去接受各种可能,而不是固守某一种偏见。

我自己的感受是,立场的极端与否一个方面,更多还有对立场的坚持程度。如果一个人对一个中道的立场坚决地坚守,那他必然也成为一个“极端主义者”。比如说,怀疑主义本来应该是一个比较走“中道”的立场,但是绝对的怀疑主义就走上了另外一条极端。

所以,在立场之外我们更需要做到头脑的灵活。

关于第二条,笛卡尔在解释中提出了走出森林的比喻,那就是朝着一个方向笔直地前进比站着不动或到处乱走要强。他藉由此指出行动必须要果断,一旦决定就要去做,而不是反反复复,终至一事无成。

关于第三条,这其实是他反复说明的,他的理论不是为了别人,不是一种传教,而只是面对自己的思考。在这一点上,他始终保持着面向个体的理性,而不是为了改变世界。这种理性,其实非常有斯多葛主义的味道:

因为我的意志所能要求的,本来只是我的理智认为大致可以办到的事情,如果我们把身外之物一律看成由不得我们自己做主的东西,那么,在平白无故地被削除封邑的时候,就绝不会因为丧失那份应当分封给我这位贵族的采地而懊恼,就像不会因为没有当上中国皇帝或墨西哥国王而懊恼一样;推而广之,生了病也就不会妄想健康,坐了牢也就不会妄想自由,就像不会妄想生成金刚不坏之身、长出高飞远翥的翅膀一样。

我认为斯多葛主义在如何处理自己的内心世界上做出了非常好的建议——仍然是属于保守主义底色的建议。

我不禁想多问一句,这样的态度一定是个「好」的态度吗?有些人一生纠结、痛苦,做一个为自己的梦想、为自己族群的梦想,乃至于全人类的梦想奋斗的斗士,这些人确实一点也不斯多葛,但是他们错了吗?

Just never take it for granted. 我想这也是笛卡尔的怀疑主义给我们的终极启示~


第四部分 我思故我在

一 起点

方法的部分基本上在前面两个部分就介绍完了,接下来是笛卡尔对于他的方法的运用,也是他呈现自己的哲学结论的部分。第四部分和第五部分的内容更加艰深,我理解起来也愈发困难。

在这一部分一开篇,他就提出了那个著名的命题——Ego cogito, ergo sum (Je pense, donc je suis)——我思故我在:

:既然我因此宁愿认为一切都是假的,那么,我那样想的时候,那个在想的我就必然应当是个东西。我发现,“我想,所以我是”这条真理是十分确实、十分可靠的,怀疑派的任何一条最狂妄的假定都不能使它发生动摇,所以我毫不犹豫地予以采纳,作为我所寻求的那种哲学的第一条原理。

单独来看“我思故我在”很容易产生各种误解,但是我认为笛卡尔的解释还是十分清楚的。在前面我们说到,他已经决定排除掉自己既有认知中的一切,决心全部从最最本质出发重新思考一遍,那么这个最最本质的东西是什么?

竟然不是上帝。

以我们当下的立场来看,不会把上帝作为一个终极本质的出发点,但是我相信在16世纪的欧洲,大家不会去质疑上帝,而是把上帝当作一个真实的意向接受下来。无论笛卡尔思考到的那个本质是什么,到底经不经得住考虑,首先,他的思考超越了上帝(或者任何一个超自然的存在)。这是具有超越时代性质的。

他回到了“自己在思考”这件事情本身上。他接着解释道:

然后我仔细研究我是什么,发现我可以设想我没有形体,可以设想没有我所在的世界,也没有我立身的地点,却不能因此设想我不是。恰恰相反,正是根据我想怀疑其他事物的真实性这一点,可以十分明显、十分确定地推出我是。另一方面,只要我停止了思想,尽管我想象过的其他一切事物都是真的,我也没有理由相信我是过。因此我认识了我是一个本体,它的全部本质或本性只是思想。它之所以是,并不需要地点,并不依赖任何物质性的东西。所以这个我,这个使我成其为我的灵魂,是与形体完全不同的,甚至比形体容易认识,即使形体并不是,它还仍然是不折不扣的它。

这里的“我是/我不是”属于一种难以用中文去翻译的概念,它也可以是“存在/不存在”。借助这本书的译者王太庆先生的注释,我的理解是:Je suis(我是)看起来是一个未完成的句子结构,主系表里缺少表语,所以它应该是主谓结构。

也就是说,这里的“suis是”是为了证明主语的存在,那为什么不直接用“existe存在”,而用“suis是”呢?我认为恰恰是因为,笛卡尔在这个阶段没有办法证明“在思考的自己”作为一个实体存在,而只是作为一个能对世界施加某种影响的存在,用王太庆老师的话说就是“起作用”——

“因此我认识了我是一个本体,它的全部本质或本性只是思想。”

这非常重要,由此,产生了我们所熟悉的笛卡尔哲学,联系到了我们时常遭遇的名词——唯心主义、二元论等等。

理解笛卡尔,确实要从“我思故我在”入手。

然而我的理解准确吗?我自己并没有办法知道,只能期待高人的点评了。

二 推广

笛卡尔认为“我思故我在”这个命题是可靠的,接着他就开始做一般性的推广,他发现:

这个命题之所以使我确信自己说的是真理,无非是由于我十分清楚地见到:必须是,才能想。因此我认为可以一般地规定:凡是我十分清楚、极其分明地理解的,都是真的。

这段话,有两个看待的视角。如果正面地看,这是反神学的,尊重自己的理性;如果反面地看,这是狂妄自大。

不过,笛卡尔也紧接着发布了一条免责声明:“不过,要确切指出哪些东西是我们清楚地理解的,我认为多少有点困难。”

关于这句话,我还有另一种理解。试想,我们所确信为「真」的东西,是否是我“十分清楚、极其分明地理解的”呢?大多数都不是。即便我们承认仅仅做到这一条,未必能说明结论为真,但是,笛卡尔依旧提醒我们在接受一种观念前进行充分的自我思考的必要性。

只是如果我这样去理解笛卡尔的这句话,其实是脱离了他哲学体系的误读。

Anyway,我们先记住这一个命题:凡是我十分清楚、极其分明地理解的,都是真的。

笛卡尔接着考虑到:“我既然在怀疑,我就不是十分完满的,因为我清清楚楚地见到,认识与怀疑相比是一种更大的完满。”而这个思想从哪里来的呢?他认为这肯定不是他凭空捏造出来的,那么:

把这个观念放到我心里来的是一个实际上比我更完满的东西,它本身具有我所能想到的一切完满,也就是说,干脆一句话:它就是神。

试图推一下逻辑: 认识与怀疑相比是一种更大的完满。——我能产生这种想法,说明有一个更大的完满存在,也就是全知全能。而“我存在”已经被证明,所以一定存在这个全知全能的“神”。

笛卡尔关于证明神存在的这一段推理非常密集,我如果要把每一个关节都想清楚,那就基本上要把他的原文全部摘抄一遍,所以我只能按照自己的理解说个大概。

接下来,笛卡尔有说了意见他“十分清楚”知道的前提:那就是:“理智本性与形体本性是分立的”,也就是身心二元论。

这种身心的分离,在笛卡尔看来是不完满的,那么根据他上述的推理,这种不完满的存在,唯一的可能就是依靠神的维持。

作为这一部分的总结,笛卡尔说:

总之,不管醒时睡时,我们都只能听信自己理性提供的明证。请注意我说的是理性,并不是想象,也不是感官。例如,我们虽然十分清楚地看见太阳,却不能因此断定太阳就像我们看见的那么大;我们可以非常分明地想象到狮子脑袋接在羊身子上,却不能就此推出世界上真有一个四不像。因为理性并没有向我们发出指示,说我们这样看到或想象到的就是真相。可是它却明白地指示我们:我们的一切观念或看法都应当有点真实的基础,因为神是十分完满、十分真实的,绝不可能把毫无真实性的观念放到我们心里来。然而在睡着的时候,我们的想象虽然有时跟醒时一样生动鲜明,甚至更加鲜明,我们的推理却绝没有醒时那么明确,那么完备,所以理性又指示我们:我们的思想不可能全都是真实的,因为我们并不是十分完满的;真实的思想一定要到醒时的思想里去找,不能到梦里去找。

对于他论证神的存在,对我来说是不清晰的。但是哲学总是要回归到生活中来,证明神存在之后,笛卡尔到底想说什么呢?那个接地气的答案,我们或许可以从这段总结中找到——要相信自己的理性,运用自己的理性。

我们的想法不是凭空产生的。这句话说明了两件事情,我们的想法可能是虚幻的,可能是梦,它不因为我们感觉到了就自然成为「真」的;但是这种感觉一定是有所本的,有依据的,这份依据在笛卡尔看来来自于完满的神。

那么我们的「理性思考」的过程也就是不断地从感受中剔除掉虚幻的部分,而逐步接近真实。


第五部分 人是肉体和灵魂

在第五部分,笛卡尔写了很多他试图自己通过推理论证的自然科学问题,在此略过不谈。但是分明他已经认为上帝创造世界并不是创造了一切实体,而是创造了一种规则:

尽管这样,我还不想就此得出结论说:这个世界就是照我说的那种方式创造出来的,因为也很可能神当初一下就把它弄成了定型。可是确确实实,神学家们也一致公认,神现在保持世界的行动就是他当初创造世界的那个行动。既然如此,即便神当初给予世界的形式只是混沌一团,只要神建立了自然规律,向世界提供协助,使它照常活动,我们还是满可以相信:单凭这一点,各种纯粹物质性的东西是能够逐渐变成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的,这跟创世奇迹并不冲突;而且,把它们看成以这种方式逐渐形成,要比看成一次定型更容易掌握它们的本性。

对于神学在那个时期的发展我不了解,故在此不做过多停留。

接下来笛卡尔通过分析心脏的工作原理,试图证明人的躯体不过是机器,它们工作的方式非常机械,是完全可以用“物理学”的方式理解的。所有这些都是为了铺垫他的“身心二元论”思想。

接下来,笛卡尔提出了一种关于智能的判断方式,借用“图灵机”,我暂且把它命名为“笛卡尔机”:

如果有这么一种机器,它的外形和人一模一样,并可以尽可能模仿我们的动作,笛卡尔认为我们还是有两条可靠的标准,来判断它们因不因此就是真正的人:

  1. 它们绝不可能向我这样使用语言,或者使用其他由语言构成的讯号,向别人表达自己的思想。

即便这台机器能够产生适当的应激反应,可是它绝不能把这些字排成别的样式适当地回答人家向它说的意思。我认为笛卡尔想要说的就是机器不可能「理解」语言,然后再通过语言来回应。当然他无法想象现在人工智能的发展,人工智能能不能“理解”人类的语言,让我们不得不重新去思考什么叫“理解”,以及“理解”究竟有没有必要。这是非常有趣的哲学问题,我想我以后还会学到相关的内容的。

  1. 那些机器虽然可以做许多事情,做得跟我们每个人一样好,甚至更好,却绝不能做别的事情。

重点在于“别的事情”。即便是今天的人工智能也一样,他们在完成我们设定的功能,但是他们不可能做我们没有规划的其他事情。否则,科幻片的场景就成真了。

不得不说,笛卡尔这两条判断标准即便放到五百年后的今天,依然不啻为一种判断人和人形机器的标准。

唯独有两个难处。首先,理论上人工智能通过大量的数据训练,是可以做到对我们的语言做到精准回答的,甚至对于我们同一个问题,他们也可能随机产生不同的答案,即便是有限的,但是我们又怎么能保证每个人的想象力是无限的呢?

至少Siri讲冷笑话比我强多了,我一个都讲不出来……

其次,我们面对一个人形机器的时候,可能并不能事先知道它能做到什么。或许它事先已经被设定做一些看似无意义的事情来迷惑我呢?我未必能在和他交互的过程中找到它能力的边界。

所以笛卡尔的两条标准或许并无助于我们在实际中判别出机器人。

不管怎样,在笛卡尔看来,人机械般的躯体之外,一定有什么让我们和别的动物和人形机器不一样的东西,这个东西就是灵魂。

灵和肉,就是笛卡尔的二元论。现在笛卡尔的二元论已经频繁地成为了科学家和哲学家们的靶子,但是它仍然是具备一定程度的解释度的。甚至,我们日常生活中的很多语言和行为方式,都有这种二元论的隐喻——比如“精神食粮”。


第六部分 其他

在最后的一部分,笛卡尔写了一些他写作这些内容的心理话。在随着他思考完哲学问题之后,觉得这一部分就像正餐后的甜点。

上一篇写到的伽利略,在这一部分的一开头就被Cue到 :

至于那种见解,虽说我自己不一定主张它,可是确确实实,在他们提出谴责之前,我并没有在其中看出什么问题,认为危害宗教、危害国家。因此,如果理性认为可以接受,我是不会拒绝把它写在书里的。

这大概可以作为笛卡尔运用自己理性来思考的一个例证。但是这件事情仍然让他推迟了自己的出版计划,让他开始“惶恐”,生怕自己的作品里有错漏。那么到底是什么让他下定决心发表这部作品的呢?

是一种号召,在他发觉自己的方法用途很广,可以解决很多问题,并且和流行的原理大不相同:

因为这些看法使我见到,我们有可能取得一些对人生非常有益的知识,我们可以撇开经院中讲授的那种思辨哲学,凭着这些看法发现一种实践哲学,把火、水、空气、星辰、天宇以及周围一切物体的力量和作用认识得一清二楚,就像熟知什么匠人做什么活一样,然后就可以因势利导,充分利用这些力量,成为支配自然界的主人翁了。

从这一段话中,我们可以看出笛卡尔对于自己的发现的热情。不过如同我在前文所叙,这种人定胜天的观念对于后世带来的影响也是不可估量的。

同时,他虽然属于“理性主义”,看似和“经验主义”是站在不同的阵营,不过在笛卡尔的时候这两派还都不成气候,所以我们看不到特别多的分野。事实上,笛卡尔也非常强调经验的重要性:

。因此我发现,几乎任何一个特殊结果,开头我都觉得可以用许多不同的方式从那些原因推出来,我通常遇到的最大困难就是不能决定它究竟依靠其中的哪一种方式;为了解除这个困难,我认为没有别的好办法,只有安排一套实验,根据实验结果不同来决定该用哪一种方式来解释。到了这一步,我觉得我已经很清楚地看到,我们应当从什么角度进行大部分实验,才能达到这个目的;可是我也同样看到,这些实验非常繁重,数量非常庞大,我只有两只手,只有那么一点收入,纵然再多十倍,也无法把它们做完;因此,我在认识自然方面能有多大进展,就看我今后能有条件做多少实验。

关于这本书的笔记,写到这里基本上差不多了。事实上,如果总结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对我来说,阅读经典有一个特别美妙的地方,即便我知道了重点,但是在阅读过程中,还是能产生非常丰富的体验和思考。

《谈谈方法》,不止方法。